李玄赶到东华门外的时候,早市已经被清了场。
摊位东倒西歪的,果子滚了一地。苹果摊的老头蹲在摊位后面,缩成一团,脸白得像纸。
刘安站在第三个摊位前面。
灰蓝色的旧袍子,竹编的篮子掉在脚边。
他右手握着一把短刀。不是禁军的制式刀,是一把磨得发亮的窄刃匕首,藏在腰间多少年了没人知道。
两个禁军倒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捂着腿。血流了一地,但看伤口不致命。
包围他的禁军有十几个。枪尖对着他,但没人敢上前。
不是怕他一个人。
是怕他手里的另一样东西。
刘安的左手里攥着一枚什么东西。拳头握得紧紧的,看不清楚。
但他在喊。
\"都退开!退开——\"
声音已经不是平时那个阴柔的腔调了。嘶哑的、劈裂的,嗓子里全是血气。
李玄走到禁军的包围圈外面。
\"让开。\"
禁军们认出了他,自动分出了一条路。
他从路当中走了进去。
刘安看到了他。
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终于有了表情——恐惧、愤怒、还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疯狂。
\"摄政王。\"
刘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来了。\"
\"刀放下。\"
\"放不下了。\"
李玄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天一早去买苹果,发现没有带记号的。你翻了整个摊子也没找到。\"
刘安的手在抖。
\"你慌了。你不知道线断了还是自己被发现了。回宫的路上禁军例行检查,摸到了你腰间的匕首。你平时都能蒙过去,今天心乱了,手慢了半拍。禁军起了疑,你拔了刀。\"
\"你犯了最大的忌讳——慌。\"
刘安的呼吸越来越粗。
\"你早就知道了。\"
\"三天前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抓我?\"
\"因为你还有用。但你今天自己把自己废了。\"
刘安的刀尖在颤。
他左手里攥着的那枚东西——他把拳头抬了起来。
\"你知道我手里是什么吗?\"
李玄停下了脚步。
刘安松开了手指。
掌心里是一枚铜钮扣大小的东西。暗黄色,表面刻着花纹。
不是铜扣子。
是一枚毒囊。
指甲一掐就碎的毒囊。碎了之后里面的东西沾到皮肤上——三息封喉。
\"这是我伺候太后的时候,太后赏的。说是留到最后用的。\"
李玄的脚没有再往前迈。
\"你想死?\"
\"不想。但活不了了。\"
刘安的脸上滑下了一行泪。
这是李玄第一次见他哭。
一个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的老太监,从没有人看过他哭。
\"我六岁进宫。太后待我好。她说我是她的眼睛和耳朵。三十年了,我替她听了三十年,看了三十年。\"
\"她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等那个孩子回来,你帮他。\"
\"我答应了。\"
\"他回来了,我帮了。但帮完了——我就是个死人了。不管他成不成,我都是死人了。\"
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他半张脸。
\"刘安。\"李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手里那枚毒囊,我今天可以让你用。你死了,什么都不用说了,干净利索。\"
\"但你死之前想不想知道一件事?\"
刘安的手指停在了毒囊的边缘。
\"什么事?\"
\"太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
东华门的事平了。
刘安没有捏碎毒囊。
他被带回了宫里,关在一间空屋子里。手上的匕首和毒囊都被收缴了。两个禁军守着门,赵铁柱在隔壁蹲着。
李玄把刘安最后那句话留在了嘴边没有说完。
太后怎么死的——这件事他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赌刘安想知道。
一个伺候了太后三十年的人,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
这口气吊着,刘安死不了。
午时。
朝会散了。百官从太和殿往外走。
韩镜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个折本。
他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
一个小太监从旁边追过来。
\"韩大人,皇上请您去一趟文华殿。\"
韩镜的脚顿了一下。
\"去文华殿?\"
\"是。皇上说有事商议。\"
韩镜看了看手里的折本——那是一份刚写好的请罪折子。
他本打算今天递上去。
\"好。\"
韩镜跟着小太监往文华殿走。
走了一半的路,他发现不只是他一个人被叫过去了。
魏庭也来了。
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的。
两个人在文华殿门口碰上了。
魏庭的脸色不太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眼下发青。
\"韩大人。\"
\"魏大人。\"
两个人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一起进了文华殿。
殿里安静得出奇。
门口没有侍卫——不对,有侍卫,但换了人。不是平时当值的禁军,是几个面生的汉子,穿着侍卫的衣服,但站姿不一样。
韩镜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殿门已经关了。
李承坐在正中的案台后面。
李玄站在他左侧。
殿里没有其他大臣。
韩镜的步子慢了下来。
这不是议事。
\"韩镜,魏庭,上前来。\"李承的声音不大,但殿里的回音把每个字都弹了回来。
两个人走到了案台前面。
韩镜捧着手里的折本,拇指捏得很紧。
\"皇上叫臣来,有何吩咐?\"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韩镜低头看了看折本。
\"臣的一份请罪折子。\"
\"请什么罪?\"
\"前几天臣递了一份关于西北防线调整的建议。臣思量之后觉得考虑不周,特来请罪。\"
\"那份折子我留中了四天了。\"
\"臣惶恐。\"
\"你惶恐吗?\"
韩镜没回答。
李承从案台下面抽出了一封信。
黑蜡封口的那封。
\"这封信认识吗?\"
韩镜看了一眼。
\"臣没见过。\"
\"养心殿的蜡,掺了樟脑。你没见过?\"
韩镜的脸色灰了一层。
李玄开口了。
\"韩镜,你那份折子建议把骑兵营东移三十里,配合黑水关的防线调整。如果折子批了,黑水关的侧翼会出现三天的空档期。你在折子上批注的那个日期——三日后黑水关——是什么意思?\"
韩镜的手指白了。
\"臣——臣的意思是三日后进行部署调整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