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深001 心谋

    红绡软帐,袅袅香魂,苔痕阁里传出阵阵缱绻茑啭。
  
      却道:
  
      香缳三尺绾芙蓉;
  
      翠耸巫山雨后峰。
  
      斜依玉床春色美;
  
      鸦翎蝉翼半蓬松。
  
      此番良夜,**之欢,本是件快活的事,可那榻上女子却无半点喜悦。
  
      如果再活一世,只能记得一个人,你会记住谁?
  
      徐镜凉的答案是:仇人。
  
      就算这世间所有的人都可以忘得一干二净,但必须记住那个伤你最深的仇人。
  
      徐镜凉迎合着榻上男子高低起伏的心跳,每一条血脉,每一寸贴合,缱绻摩挲,舒张合宜,可她心里却厌恶至极。
  
      男子吻上她的脖颈,她侧过头,屋外月明星疏,微风拂蔷,从窗隙里偷进的花香点绕着她和一个深恶厌绝男子的鱼水之乐。
  
      此时此刻她还在等,等她曾恨过一世的男子来打破这并不美妙的偷欢,来将她从榻上拉扯下来。
  
      以便走完自己重生后第一步,并不完美的棋。
  
      可似乎屋外并无动静,只听得落叶窸窸窣窣的飘过声。
  
      前一世,她是徐家的三小姐,嫁给戴亲王府的郡王卫伏策,卫姓乃是皇姓。
  
      卫伏策的爹爹卫蟠乃先帝卫启十四子,家居京都东陵,被赐戴亲王府,爵号亲王。
  
      卫伏策是卫蟠第六子,依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徐家三小姐徐镜凉。
  
      徐家世代盐商,虽为商籍,亦是殷实之家,办朝廷之课,业非卑微负贩可比,名非单寒小户可居。
  
      卫蟠与徐镜凉之父徐善常利益相投,各取所需,便促成二者缔结姻缘。
  
      可婚后卫伏策似乎对教养良好,端庄大方的徐镜凉并无多大兴趣,整日买醉在阴花柳巷,肆意放浪。
  
      听说在二者未成夫妻之前,卫伏策捐了个太常寺同知的官位,对待业务尚且认真,也帮着料理家中事务,为何在婚后性情大变,着实令人费解。
  
      徐镜凉自问从未与他见过面,更别提相交甚恶,他为何会这般冷落自己?大婚之夜,卫伏策连自己的红盖头也未掀开,就欲愁欲醉的不知去向,留她一人独守空房。以至徐镜凉第一次见他还是在一月后的元宵观灯。
  
      那晚徐镜凉和房里丫头荃儿、镶穗在南华闹市观灯放花,幸得镶穗以前是卫府丫头,才识出了自己的夫君卫伏策。
  
      卫伏策长得很是俊朗,剑眉星目,俊逸风流。
  
      那时陪他身侧的是一名眸含春水,清波流盼的风月女子,卫伏策酩酊大醉,丝毫不顾行为得失,与那女子互相逗趣在人群里。
  
      当然卫伏策是看见她的,不过单只在她留恋与心碎的表情上疑惑了三分,她为何要这般看着自己?
  
      卫伏策是不认识她新婚妻子徐镜凉的,因而相见陌路也不足为奇。
  
      至于后来,时光的消磨,他俩见了面,也有了夫妻之实,却是在卫伏策酒醉之后误入了徐镜凉的房间。
  
      婚后半年他们之间说话不过十句,同房也只一次,本来甘愿主动索要休妻书的徐镜凉却意外发现自己怀上了孩子。
  
      天意弄人,她这辈子注定要困在卫家了。
  
      怀胎十月生了个男孩儿治儿,卫伏策却在第二日开始填房,娶妾三枚,也未与府上商议,直吩咐下人打扫了葛香园的三间空房,当即入住。
  
      卫蟠时在戍守南疆,防止交趾兵入侵,府内大小事务一概不知,因而也无法规劝。
  
      填房便填房,徐镜凉对于他娶妾之事并无异议,即使他不填房,她也很难见上他一面,只是苦了他的孩儿治儿,一出生就不能得到父亲的宠爱,还要和娘亲一样倍受父亲的冷落和各房的冷眼。
  
      原以为是自己天生命不好,既然别无选择,就在这方寸之地了却残生也罢。
  
      可令她忍无可忍的事情终于发生。
  
      治儿四肢被剁,鼻眼被挖,舌头从中割断,丧尸在冰冷的湖面,血水混搅在冰水里,无所依靠的飘零。
  
      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破她一贯平静的生活,谁杀死了治儿?谁这么残忍的害死了唯一能让她欢笑的治儿?
  
      治儿才四岁,那么伶俐可爱,聪颖好学,只在人世存活不过四年就去了,谁这么歹毒?!
  
      不是别人,此人正是她的夫君卫伏策,事后他给她的解释是,他厌恶她在他面前的每一刻,每一刻都想将她千刀万剐,他曾经爱过一个女子,并誓娶她为妻,若不是因为自己的介入,若不是因为徐卫两家的生死利益让他不得不娶自己,那个女人也不会上吊而死,如今徐家没落了,卫家所有人都不想和徐家有任何关联,他没有了压迫,自要拿自己最爱之人复仇,更何况治儿一死,自己了无牵挂,正好请了休书离开卫府,让他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
  
      也是在离开戴王府后,徐镜凉才了解到,他曾经真的深爱过一个名叫青九九的女子,那女子在她大婚前一日便自缢而亡。
  
      “他可是你的至亲骨肉,是你们卫府家的孩子!”歇斯底里已经不能形容徐镜凉此刻的心绪,一贯开怀大度,知书达理的她也有崩溃的时候。
  
      “只要是沾了你半点血,我都觉得恶心。”卫伏策如是说。
  
      “你是个禽兽!你既这么恨我,就应该在我未嫁你之前把我杀了,你软弱,无能!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又不敢违背父命与她私奔,你就是一个自私的负心汉,为何你所犯下的过错却要我来承受!虽已夫妻多年,可你在我心头依旧是个陌生人,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害我,为何要害死我的孩子,为何要毁了我的一生?!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那时的卫伏策背着手,直身而立,冷冷的扔给她了一纸休书:“我已替你备好,你只需签上你的名字即可。”
  
      这算什么?五年时光,满身的伤痛就换来一张白纸黑字的休书?
  
      “卫家做错的事,你做错的事,就不应该背负责任吗?!”她双眼通红,泪流满面的索求一个答案。
  
      “你要我背负责任?”他冷哼不屑,将‘责任’二字视作云烟“好啊,若是有来世,我再来背负责任可好?”
  
      那时的她怎知还有来世,无望的看着眼前冷漠无情的男子,知道与他讲理亦是无意,她满心积怨的在休书上签了名字。
  
      徐镜凉不是妥协,她本就不可再在冷漠阴森的卫府呆下去,只有自身的解脱才能为复仇做更好的打算。
  
      休书后的第二年,四国混战,烽火连天,吾皇卫识作为俘虏被北凉军押扣,连同所有皇族皆被牛车运往凉国。
  
      不久,就从北凉传来了卫伏策的死讯,来不及亲手杀他,她终究无法了结心底的恨。
  
      徐镜凉自被休之后,早已满聚仇怨,仇人忽死,看这满心伤痕,已是生无可望,只择好良辰,三尺白绫,与世长辞。
  
      只死前尚存的最后一口气息,她还记着和卫伏策的来世之约。
  
      如有来世,你定当为你所做之错背负一切!
  
      徐镜凉咽下了这口气,可没想到她居然浴火重生。
  
      四个月前,徐镜凉从绣花绸被,红烛满泪的婚房醒来,没错,这就是她嫁给卫伏策的那个晚上。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
  
      从重生那一刻起,徐镜凉便暗下决心,这一世她必会让卫伏策替她死去的治儿偿命,让戴王府上下为她没落的徐家偿命。
  
      在这四个月里,卫伏策唯一一次的酒后同房被她拒绝了,也就是说,她的孩儿治儿将永远不会再来这个世上,不会再次遭受无端的罪孽。
  
      其实在同房那一日,她纠结了许久,是否要让治儿再次降世,她是怀恋治儿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怀恋,但理智告诉她,这一切只是她的私欲,没有父亲疼爱又备受冷眼的孩子还是不要让他来空受这一番罪孽,况且治儿的死来的突然,虽然重活一世,她知道真凶是卫伏策,但具体的来龙去脉尚不清楚,她怕自己掌握不了时局,又将重演上一世的悲剧。
  
      没有了治儿,她便可了无牵挂,直一心一意与卫伏策作对,就像今夜,良辰美景,她在另一男子身下婉转莺歌。
  
      此刻与徐镜凉偷欢之人是卫伏策的三哥卫尤德,此人因素来游手好闲,讨了个东陵城的九品吏目来当,也是空有其名,不负其实。
  
      卫尤德一直贪慕徐镜凉的美色而不得,如今羔羊到手,岂不快活一番。
  
      只是榻上的徐镜凉在算谋着什么,谁又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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