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大厅里,六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楚江河站在接机的人群中,手机第三次震动。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延误十分钟,刚落地。”
他回了句“好”,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思林还好吗?”
“睡着了。抱着不肯松手的小熊是你在加拿大寄给她的那个。”
楚江河盯着那句话,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动了一下。那只泰迪熊是三年前寄的,当时思林刚满三岁,苏晚晴发来一张照片,小女孩抱着玩具笑出一口小米牙。他鬼使神差地去买了只一模一样的熊,寄到那个遥远的温哥华地址。
没想到她还留着。
“楚总?”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楚江河转过身,看见林枫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车钥匙。
“你怎么来了?”楚江河有些意外。
“苏总说行李多,让我来帮忙。”林枫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穿了件简单的灰色T恤,牛仔裤,比平时在公司时随意许多,但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距离林晨离家出走,已经过去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楚江河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寻找儿子,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修车厂那边说他只待了三天就离开了,没拿工钱,也没说去哪儿。
而林枫,这两个月瘦了十斤。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林枫说,“我在这儿等就行,楚总你要不先去休息区坐坐?”
“不用。”楚江河说,“一起等。”
两人并肩站在接机口前,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个成年人之间最安全、也最疏离的距离。
周围的人潮来来往往,重逢的拥抱、离别的泪水、焦急的张望,所有机场里每天都在上演的悲欢离合,都在此刻成为沉默的背景。
“林晨那边...”楚江河开口,又停住。
“还没消息。”林枫的声音很轻,“警方说,未成年人主动离家,只要没证据显示有危险,他们就...”
“我知道。”楚江河打断他,“不怪他们。”
广播里响起航班到港的通知,从温哥华飞来的航班到了。接机的人群骚动起来,纷纷涌向出口。
楚江河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那个小小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苏晚晴推着行李车,车上堆着三个大箱子,还有一个粉色的儿童行李箱。而她身边,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紧紧抓着妈妈的手,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这个陌生而嘈杂的地方。
六个月没见,思林长高了不少。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上面还别着亮晶晶的星星发卡。她怀里确实抱着那只泰迪熊,棕色的小熊在她手臂里显得有点旧了,一只耳朵的线头都松了。
“晚晴!”楚江河挥了挥手。
苏晚晴抬起头,看到了他。她今天没化妆,素净的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在看到楚江河的瞬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而思林,在看到楚江河的那一刻,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她松开妈妈的手,像只小蝴蝶一样飞过来。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扑进了楚江河怀里。
“爸爸!”
清脆的童声在嘈杂的机场里并不响亮,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楚江河心里激起千层涟漪。
他下意识地蹲下身,接住那个软软的小身体。思林身上有儿童洗发水的草莓香味,混着飞机上毯子那种特有的气味。她抱得很紧,小小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
“爸爸,我好想你。”她在耳边小声说。
楚江河僵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个称呼太陌生,太突然,也太...沉重。
他抬眼看向苏晚晴,她推着行李车走过来,脸上有无奈也有温柔:“我跟她说了一路,要叫楚叔叔。但孩子倔,认定了就不改。”
“没关系。”楚江河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
他终于放下手,轻轻回抱了那个小小的身体。思林咯咯笑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的口水印。
“爸爸,你的胡子扎人!”
楚江河这才想起,今天出门急,没刮胡子。他摸了摸下巴,确实有青色的胡茬。
“对不起。”他轻声说。
“没关系。”思林学着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妈妈说了,男孩子可以留胡子。”
林枫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但楚江河注意到,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林枫也来了。”苏晚晴走过去,很自然地拍了拍林枫的手臂,“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林枫松开拳头,接过行李车,“车在地下,走吧。”
去停车场的路上,思林一直牵着楚江河的手。她的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紧紧抓着他的三根手指。
“爸爸,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嗯。”
“那我会认识新朋友吗?”
“会。”
“那我可以养小狗吗?妈妈说新家有院子。”
楚江河看向苏晚晴,她走在前面,正和林枫说着什么,没听见女儿的提问。
“等你长大了,就可以。”他说。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思林仰起头,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楚江河看着她,忽然想起林晨小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等你不想长大的时候,就长大了。”
思林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然后笑了:“那我要永远都想长大!”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林枫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他身边,两人在讨论公司的事——枫叶联盟最近有个新项目想和星云科技合作。
楚江河牵着思林走在后面,听着小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爸爸,加拿大也有中国小朋友,但他们说英语。”
“爸爸,我带了画给你,在粉色的箱子里。”
“爸爸,你的手好大。”
每一句“爸爸”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疼,但有种绵密的刺痛感,提醒着他这个称呼背后的重量和代价。
林枫的车是一辆黑色SUV,后备箱很大,刚好能装下所有行李。楚江河把思林抱上儿童安全座椅,小姑娘很配合,自己系好了安全带。
“爸爸坐我旁边!”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思林,爸爸要坐前面。”苏晚晴说,“妈妈坐你旁边好不好?”
“不好。”思林撅起嘴,“我要爸爸。”
楚江河看向林枫。驾驶座上的男人正在调整后视镜,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没什么表情。
“我坐后面吧。”楚江河说。
他拉开后座另一侧的门,坐进去。思林立刻开心地晃着小腿,把怀里的泰迪熊递过来:“爸爸,你抱抱小熊,它也想你了。”
楚江河接过那只旧旧的玩具熊。毛绒已经有些打结,一只眼睛的线松了,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六月的午后,阳光热烈,天空蓝得刺眼。思林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高楼和车流。
“爸爸,这里楼好高。”
“嗯。”
“比温哥华还高。”
“嗯。”
“爸爸,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让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正在讨论项目的苏晚晴和林枫都停了下来。
楚江河看着思林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一种孩子对父亲天然的依赖。
他想起林晨小时候,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他总是在忙,总是在开会,总是说“下次一定”。
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我会。”楚江河听见自己说,“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在。”
思林满意地笑了,靠过来,把小脑袋枕在他手臂上:“那说好了,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楚江河犹豫了一秒,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思林认真地说,然后大拇指对在一起,“盖章!”
仪式完成,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车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苏晚晴从副驾驶座回过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眼神复杂。
“她昨晚一宿没睡,太兴奋了。”她轻声说。
“为什么兴奋?”楚江河问。
“因为要见爸爸。”苏晚晴顿了顿,“我告诉她,这次回来,就可以和爸爸一起生活了。”
楚江河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后视镜。镜子里,林枫的眼睛正盯着前方道路,但楚江河知道,他听见了。
车下了高速,驶入市区。穿过繁华的商业区,拐进一片安静的别墅区。这里是本市最贵的楼盘之一,枫叶联盟为苏晚晴购置的住处。
车子停在一栋白色三层别墅前。院子很大,有草坪,有花圃,还有一个小小的秋千架。
“到了。”林枫熄火,解开安全带。
行李搬进屋里时,思林醒了。她揉着眼睛,被楚江河抱下车,看到院子的瞬间就清醒了。
“秋千!”她欢呼着跑过去。
苏晚晴跟着走过去,耐心地帮她坐上秋千,轻轻推着。
楚江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母女俩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思林的笑声清脆如铃铛,苏晚晴脸上是难得的轻松笑容。
很美的一幅画面。
美得不真实。
林枫搬完最后一个箱子,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点燃香烟。薄荷味的烟雾在午后的热空气里缓缓升腾。
“学校找好了吗?”林枫问。
“找好了,国际学校,九月份开学。”楚江河说,“这三个月,先给她找个中文家教。”
林枫点点头,深吸一口烟:“林晨以前也喜欢荡秋千。”
楚江河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七岁的时候,你们家还没换房子,老小区里有个生锈的秋千。”林枫看着远处,“他每次都要你推,推得高高的,笑得特别大声。”
“我记得。”楚江河的声音很轻。
“后来你们搬了家,新小区没有秋千。他闹了一个礼拜。”林枫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你说等忙完这阵就给他装一个,结果一直没装。”
楚江河没有说话。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林枫,我...”
“楚总。”林枫打断他,用的是在公司里的称呼,“下午三点有董事会,别忘了。”
他看了眼手表:“我先回公司准备材料。苏总这边,需要帮忙再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车子,没有回头。
楚江河站在原地,看着林枫的背影。那个曾经和他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兄弟,现在连多说一句话都显得奢侈。
院子那边,思林从秋千上跳下来,朝他跑过来。
“爸爸!来推我!”
她拉住他的手,把他往秋千那边拽。楚江河跟着走过去,站到秋千后面。
“高一点!再高一点!”
他轻轻推着,思林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苏晚晴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楚江河看不懂的东西。
手机震动,楚江河掏出来一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楚总,林晨少爷有消息了。有人在海州见过他。”
海州。距离这里八百公里的沿海城市。
楚江河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思林还在笑:“爸爸!再高一点!”
他收起手机,用尽全力推了一下。秋千高高荡起,思林发出兴奋的尖叫。
“飞起来了!爸爸,我飞起来了!”
楚江河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在空中划过弧线,忽然想起林晨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笑着,也是这样喊着“爸爸推高一点”。
那时候他推了吗?
他推了。
但他只推了三次,就因为一个电话匆匆离开,留下儿子一个人坐在慢慢停下来的秋千上。
“爸爸?”思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怎么哭了?”
楚江河摸了摸脸,才发现真的有眼泪。
“没事。”他抹了把脸,“沙子进眼睛了。”
“我帮你吹吹。”思林从秋千上跳下来,踮起脚尖,小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对着他的眼睛吹气,“妈妈说了,吹吹就不疼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带着孩子特有的甜味。
楚江河蹲下身,把思林紧紧抱在怀里。小女孩乖乖地让他抱着,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慰他。
“爸爸不哭。”她小声说,“思林在呢。”
楚江河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闻着那股草莓洗发水的味道,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远处,苏晚晴别过脸去。
更远处,那辆黑色SUV驶出小区,消失在路口。
院子里的秋千还在轻轻摇晃,仿佛刚刚有人坐过。
阳光依旧灿烂,天空依旧湛蓝。
一个孩子回来了。
一个孩子离开了。
而生活,就这样继续着,带着所有的温暖和伤痕,所有的得到和失去,所有的爱与恨。
楚江河松开思林,看着她纯真的眼睛。
“思林。”
“嗯?”
“如果有一天,爸爸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
思林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头:“会。因为你是爸爸呀。”
楚江河笑了,笑出了眼泪。
他把思林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小女孩开心地笑着,张开手臂,像真的要飞起来一样。
而在八百公里外的海州,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正蹲在码头边,看着远方的渔船归港。
他掏出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用。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小时候和父母在海边的合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站起身时,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陌生的城市,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两个城市,两个故事。
一个关于归来,一个关于离开。
而所有的故事,都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