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用手捏了捏袖口的布料,布料的触感真实而绵软,像是刚从货架上拿下来的新衣服。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平凡,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警惕也不是怀疑的东西,而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和困惑的柔软。
李平凡没有解释,只是说:“不用多想,去换上吧。”
小俊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慢慢站起来,抱着衣服走进了隔间。他没有关门,帘子从里面拉上了。
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像是小心地脱掉旧衣、又小心地穿上新衣,怕弄出声响。
过了好几分钟,帘子掀开了一条缝。小俊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帘子旁边,像是有些不习惯。
那件白衬衫穿在他身上还是大了些,肩膀处微微塌着,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一截手指,但衣领很挺括,衬得他整个人多了一分以前没有的干净。深色裤子的裤腿拖在地上,边沿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段脚踝,上面那些旧伤疤已经被裤脚遮住了大半。
他站在帘子旁边,把脚上的布鞋摆正,两只脚并在一起,轻轻踩了踩地面,像是在测试这双鞋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他站在那里,虽然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只,但看上去多了一些孩童该有的朝气,像是泥土里埋了很久的一颗种子终于被翻了出来,见了一回太阳。
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把脚上的布鞋又摆正了一次,像是怕弄脏了鞋底。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在学校上课时老师教的那样,后背离开椅背一寸,腰板挺直。
李平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把台灯调亮了一点点。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
李平凡看了一眼屏幕上“郭警官”三个字,接起来走到后院。
她靠在石榴树旁边,树干的纹理硌着她的后背,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
“郭警官,查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比平时多出了一段空隙。
然后郭警官的声音传了过来,比刚才沉了不少,像是一个人在开口之前已经把消息在嘴边压了好一会儿。
“平凡,你问的这个孩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迟疑,像是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已经对整件事有过一轮自己的推演,但推演的结果让他很不太放心。
李平凡没有正面回答,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贴着冰凉的手机壳。
“怎么了郭警官?是出什么问题了么?”
她问得很轻,没有催促,只是等着那头继续往下说。郭警官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没有记错。
“这个孩子在我们系统里是走失的状态。去年六月三号,他妈妈来报的警,说孩子外出走丢了,一直没有回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翻看什么记录,声音里多了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的迟疑,
“但……但是我查系统的时候发现一处疑点——他父亲也在同一个月报失了,只比他晚了一天。六月四号报的走失,是他继母报的警。两个人,隔了一天,两个报案人。”
他的声音在“两个报案人”这几个字上略微加重了一点,像是用笔在某份报告上划了一道横线。
李平凡握着手机,站在石榴树底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感觉到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声音有些沉重的说:“郭警官,这个男孩可能已经去世了,并且是在他妈妈报警之前就去世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不是等待的沉默,是接收信息之后正在消化和重新整理的沉默。
“你说什么?”
郭警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个孩子死了?还是他妈报警之前就死了?他妈妈说孩子是当天外出没回来啊。”
他的语气里没有怀疑,更像是在把两段信息在脑子里摊开,看看它们能不能拼在一起。
他安静了几秒钟,“平凡,你是怎么确定他已经死亡的?我们办案可是要讲究证据的。”
李平凡抬起头目光从自己的鞋尖上移开,落在前面青砖墙的薄荷上。叶片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也在听她说话。
“按照你说的,你们系统显示他父亲也走失了。我怀疑,很可能他父亲也遭遇了不测。”
她顿了顿,声音放平了一些,“郭警官,你也知道我的状况。证据什么的我确实没办法直接提供给你,但是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个男孩死了,并且是在六月一号,游乐场蹦极的山谷里。你可以按照这个线索去查一查。”
郭警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李平凡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简短了利落了些:“好。我这就联系局里,去查这件事。”
电话挂断了,李平凡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停在了十四分十八秒。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在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前厅。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小俊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安安静静的。他的新白衬衫在暗一点的光线里还是干净的,像是穿上去就没有再动过。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李平凡走进来的时候,身体轻微地缩了一下,像是条件反射,又像是一个小小的防御动作。
那道细微的抖落进了李平凡眼睛里,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让他察觉自己注意到了。
她放慢了脚步,走到他旁边,“别怕。我已经联系了警察叔叔,他会帮你找到遗体的,也会查出是谁害了你。”
小俊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但他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一些,指节从泛白恢复到正常的颜色。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新鞋,鞋底干净得像没沾过地,过了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