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烟花还没散干净,火药味混着雪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为莹靠在陆定洲怀里,正看着跳跳在雪地里撒欢。
谢枫正举着一根滋滋往外冒火星的仙女棒,大喇喇地靠在宣传栏旁边,跟李穗穗吹嘘自己要在羊城开大档口的宏伟蓝图。
“我跟你说,就这块表。”谢枫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手腕上的电子表,在火光下晃了晃,“在南边拿货只要这个数,跟着小爷混,明年保准让你成个小富婆。”
李穗穗听得直撇嘴。
“谢枫你少吹牛。你那账本记的跟鬼画符似的,要不是我这两天起早贪黑给你理清楚,你连自己亏了赚了都不知道。还大档口呢,先把尾款结清再说吧。”
谢枫刚要还嘴,大院门口警卫班的小刘就一路小跑过来了。
小刘跑得直喘粗气,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谢枫!谢枫在不在这边!”
谢枫回过头。
“嚎什么,在这儿呢。”
小刘指着大门外头。
“你赶紧回吧,你爸的吉普车刚进大院,这会儿估计都到你家楼下了!”
谢枫脸上的得瑟劲儿啪嗒一下全掉地上了,脸色垮得像刚吃了黄连。
“我老子回来了?他不是说除夕才回京城吗!”谢枫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这阵子倒腾电子表和喇叭裤,成天不着家。
他爸要是知道他旷课去干个体户,非得抽出皮带抽断他的腿不可。
“真要命,这大过节的搞突然袭击。”谢枫把手里还没点燃的半把仙女棒往陆文元怀里一塞。
“书呆子,你帮我放了。李穗穗,那账本你帮我收好,千万别落我爸手里。要是被他看见我记的那些进货单,我明天就得被打包送去大西北喝西北风。”
李穗穗笑着打趣。
“刚才不是还说,要带着我把生意做到羊城去吗?怎么这会儿怕成这样?”
谢枫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我老子那脾气,点火就着。我不跟你扯了,我得回去把床底下的货往衣柜里塞一塞。”
说完,谢枫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拢紧军大衣,缩着脖子就往自家那栋楼跑。
他腿长步子大,几下就消失在夜色里,背影透着一股子奔丧的凄凉。
小广场这边少了谢枫的大嗓门,安静下来不少。
陆定洲嫌跳跳和灿灿玩雪弄得一身泥,大步走过去,一手拎起一个,直接往家里走。
跳跳还不乐意,短腿在半空中乱蹬。
“放炮!!”
陆定洲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看个屁。回家洗手吃饺子,再在外面疯,明天早上全给我去操场跑圈。”
李为莹牵着安安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宣传栏边上的两人。
“穗穗,文元,外面冷,你们也早点进屋。”
陆文元点点头。
“大嫂,你们先进去,我陪穗穗待会儿。”
李为莹知道他们年轻人有话聊,没多管,跟着陆定洲进了家门。
外面只剩下陆文元和李穗穗。
冷风顺着脖领子往里灌,李穗穗打了个哆嗦,把手揣进棉袄兜里。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红棉袄,是李为莹过年特意给她买的。
李为莹说大过年的,小姑娘穿红喜庆。
这颜色确实衬得她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多了一点血色,也显得格外精神。
陆文元走近了两步,身子稍微偏了偏,挡在她和风口中间。
“小年快乐,穗穗。”陆文元声音不大,温温吞吞的,带着点书卷气。
李穗穗抬起头。
“小年快乐。”她回了一句,声音也轻了不少。
大院里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圆饭,远处偶尔响起一两声鞭炮的脆响。
两人走到宣传栏后面的避风角落,并排在长条石凳上坐下。
中间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谁也没靠太近。
陆文元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刚才在食堂打的烤红薯,一直揣在兜里,还热着。你拿着暖暖手。”
李穗穗没客气,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红薯的温度顺着手心传遍全身,把刚才在风地里站出来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她低头剥开一点皮,咬了一小口。
很甜,热乎乎的瓤子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陆文元坐在旁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问她最近补习班累不累,想问问她跟谢枫算账有没有受委屈。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
李穗穗看了一眼,一时间也没说话。
她喜欢陆文元。
喜欢他说话温声细语的样子,喜欢他每次吃饭都会默默把好菜推到自己面前,喜欢他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性格。
可喜欢不能当饭吃,更填不平身份的鸿沟。
李穗穗骨子里傲得很。
她受不了别人居高临下的打量,更不想被人说成是攀附权贵的村姑。
“陆文元。”李穗穗把剩下的一半红薯包好,放在旁边。
“嗯?”陆文元应声。
“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李穗穗看着远处的路灯,语气很轻,却咬字极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昏黄的路灯打在她脸上,照出她绷紧的下颌线。
她明明是个瘦小的姑娘,可坐在那里,却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风吹雨打都压不弯。
“我知道。”陆文元点头,声音温和。
李穗穗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等毕业了分配工作。我也能在京城拿铁饭碗,我也能靠自己攒钱买个像我大姐那样的四合院。到时候,我让我爹娘也来看看,我不比任何人差。”
她没说透,但陆文元听懂了。
她要靠自己,挣出光明未来。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她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到孙慧面前,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局促。
陆文元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这阵酸涩顺着喉咙爬上来,堵得他有些发慌。
他心疼李穗穗的懂事,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他身体好一点,如果他能在家里说上话,她就不需要这么拼命地去证明自己。
“穗穗。”陆文元伸手,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
李穗穗愣了一下。
“刚才在饭桌上给的红包,我已经拿了。大姐夫说这是长辈赐不可辞,我收着呢。”
“这不是我妈给的。”陆文元把信封塞进她手里,“这是我自己的工资。你拿着,买点复习资料,或者买点好吃的。算是我给你的压岁钱。”
李穗穗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觉得烫手。
她想推回去,却被陆文元按住了手背。
陆文元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力道不大,却很坚持。
“别拒绝。”陆文元声音有些哑,“我平时在机关上班,帮不上你什么忙。这钱你收着,就当是……提前预祝你成功。”
李穗穗没再推辞。
她把信封收进兜里,低着头,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陆文元,你这人真没意思。”李穗穗嘟囔着,“谁家压岁钱包得这么厚。”
陆文元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她。
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
陆文元拿起刚才谢枫塞过来的半把仙女棒,划了根火柴点燃。
细小的火花滋滋啦啦地喷出来,照亮了两人之间狭窄的角落。
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新年愿望是什么?”陆文元问。
李穗穗看着那团火花,很认真地想了想。
“顺利毕业,挣大钱,然后在京城扎根。”李穗穗说完,偏过头看他,“你呢?”
陆文元看着手里的火花慢慢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
“身体健康,安安稳稳。”陆文元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看着你实现所有的愿望。”
李穗穗心里重重地跳了两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地上的残雪。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
谁也没有挑明那层窗户纸,谁也没有许下什么不切实际的承诺。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能让自己完全独立、能掌控自己人生的时间点。
这种少年人独有的感情,酸涩、隐忍,却又带着最纯粹的真诚。
没有大人的干涉,没有世俗的吵闹,只有两颗在寒风中互相取暖的心。
不知道坐了多久,陆家的门开了。
陆燕抱着孩子走出来倒水,看见角落里的两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陆文元!妈叫你进去喝汤!大冷天的你在外头吹什么风,当心明天又咳嗽!”
陆燕经过之前离婚的事,性子收敛了不少,但对陆文元这个病弱弟弟还是习惯性地管束。
陆文元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进去吧,外面太冷了。”陆文元说。
李穗穗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往回走。
走到门口,陆文元替她拉开门。
屋里的暖气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李穗穗跨过门槛,回头看了陆文元一眼。
“陆文元,明天我回四合院,谢枫那笔账还得算两天。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帮我核对一下单子。”
陆文元嘴角弯了弯,推了推眼镜。
“好,明天下午我过去。”
门关上,把外面的寒风彻底挡住。
少年的心事被妥帖地收进心底,等待着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生根发芽。
……
穗穗和陆文元是很同频的人,一辈子很长,两个人要有很多话说。
陆文元和陆定洲不一样,陆定洲简直是入室抢劫的爱人,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加上性格处世不一样,就算20岁陆定洲遇到李为莹,他也能干出对抗父母离开家,搞钱给媳妇上学。
陆文元身体就不行,只能靠脑力,性格也比较温吞,他和穗穗都要站在未来才能并肩。
谢枫和穗穗性格有相似点,属于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