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洲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
“老赵,你先别急着给自己脸上贴金。”陆定洲语气很平,一点面子没给留,“人家林老师现在对你,顶多就是有点好感,离喜欢还差得远。”
赵猛正咧着嘴乐,听见这话,笑容全僵在了脸上。
“陆哥,你这话说得也太伤人了吧。她要是对我没意思,能主动跟我提结婚?”
陆定洲靠在椅背上,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说。
“你用脑子想想。这世道对女人本来就苛刻,她还是个带着妹妹的孤女。以前没人护着,天天被蒋校长家那个二流子烦。她现在年纪也到了该结婚的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
赵猛眨了眨眼,没接上话。
陆定洲继续说:“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当丈夫。她这几天观察过你,你大小是个团长,自己有能力。家里条件也好,父母都是干部,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拖累。对她来说,你就是个绝佳的避风港。她是个很有主意和目标的人,知道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所以才干脆利落地把话挑明。”
徐大壮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手里的橘子皮都忘扔了。
“老陆这话在理。林老师那是聪明人。老赵这条件,放相亲市场上也是香饽饽,人家这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
赵猛听着这番分析,刚才那股子狂喜慢慢褪了下去,他用手搓了搓脸。
“合着她就是拿我当门神,当避风港啊。”
陈睿这时候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不仅是避风港。”陈睿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前为止,你和林老师之间,只能算作你单方面的喜欢。这根本算不上两个人的爱情。”
赵猛急了,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
“老陈,你别拐弯抹角的,直说。”
陈睿看着他。
“如果你有信心,当然可以走先结婚这条路。先把人娶回家,再慢慢培养感情。但这事有很大的风险。”
“什么风险?”
“风险就是,林婉可能这辈子都爱不上你。”陈睿把话说得很透彻,“她选你是因为合适,因为你能护着她。以她的性格,结了婚肯定会尽心尽力做好一个妻子,给你做饭洗衣,孝敬你父母。你们俩会过得相敬如宾,挑不出半点错。但那可能不是爱情,只是搭伙过日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外头卡车倒车的喇叭声传进来,滴滴滴响个不停。
周阳摸了摸下巴。
“老陈这话说得够绝。老赵,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图人家真心实意爱你爱得死去活来,这婚结了你以后心里容易有疙瘩。”
四个人的目光全落在赵猛身上。
赵猛坐在椅子上,宽大的肩膀耷拉着,似乎在认真思考。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相敬如宾怎么了?搭伙过日子怎么了!”赵猛嗓门又大了起来,震得窗玻璃直响,“我一个当兵的大老粗,能娶到林老师这种有学问的好媳妇,是我祖坟冒青烟!她不爱我也没事,只要她肯跟我过,人在我的户口本上,我这辈子就把她当祖宗供着!”
徐大壮被他这一嗓子震得掏了掏耳朵。
“你小子真是没救了。”
陆定洲反倒笑了。
“行,你要是能想明白这点,这婚就能结。她需要依靠,你愿意当这个依靠,各取所需,日子照样能过得红火。”
赵猛来劲了,往前走了一步。
“陆哥,我现在该干啥?是不是得找媒人上门提亲去?”
陆定洲指了指桌上的日历。
“提亲先不急。你爹妈那边通气了没?林老师是个教书的,以前还下过放,你家里要是嫌弃人家带着妹妹,这事就成不了。”
赵猛大手一挥。
“这你放心!我那老头子和老太太,天天盼着我结婚,愁得头发都白了。别说我娶个老师,我就是带个要饭的回去,他们都能烧高香。再说了,林老师那么知书达理,我妈保准喜欢。”
陈睿在旁边提醒。
“还是得提前打个招呼。你父母都是干部,这方面得讲究规矩。你自己先去林老师家里坐坐,把态度摆端正,然后再让你父母出面。”
赵猛连连点头,把陈睿的话当指令一样记下。
“行!我今天晚上就回大院跟我爸妈说!明天我就去买东西,正式去林老师家串门!”
徐大壮凑过来出主意。
“老赵,上门可不能空手。咱们京城提亲的规矩,那得有排面。三转一响你票凑齐了没?缝纫机、自行车、手表,还有收音机,一样不能少。”
赵猛大手一挥,巴掌拍在桌沿上拍得震天响。
“这算啥事!我这么多年在部队,津贴基本没动过,全存着呢,够得很!再说了,我爸妈也早给我备好老婆本了,就盼着我能领个人回去。我这就回家跟他们说去!”
赵猛说风就是雨,拉开椅子就往外冲。
陆定洲在后头喊了他一声。
“老赵,你慢点,别把人家门槛踩平了。”
赵猛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他一路蹬着吉普车油门,脑子里全是林婉那句“我想结婚了”。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他那青皮寸头吹得更凉快了,他心里却像烧了一把火。
吉普车开进军区大院,赵猛把车往自家那小院一停,拔了钥匙就往家跑。
陆老爷子手里拄着拐杖,秦老太太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罐麦乳精和一包大白兔奶糖,溜达着路过。
老两口这是准备去四合院看跳跳、灿灿和安安那三个小曾孙。
赵猛脚底下一个急刹车,规规矩矩站好,大嗓门亮了起来。
“陆爷爷!秦奶奶!出门啊!”
陆老爷子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揉了揉耳朵,没好气地拿拐杖敲了一下地。
“你个臭小子,在老子面前瞎嚷嚷什么。火烧屁股了跑这么快?”
秦老太太笑呵呵地打量他。
“猛子啊,今天没穿军装,穿这身便服干啥去了?瞧你这满头大汗的。”
赵猛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
“秦奶奶,我要结婚了!”
这话一出,陆老爷子和秦老太太都愣住了。
老两口互相看了一眼。
秦老太太把网兜往手腕上一挎,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啥?你要结婚了?哪家的姑娘胆子这么大,敢要你这头黑熊?”
赵猛也不恼,反倒挺直了腰板,透着股得意。
“是三中的林老师!教英语的!有文化着呢!”
秦老太太一听,眼睛亮了。
“三中的老师?哎哟,那可是个知识分子。猛子,你这小子行啊,闷声干大事。定洲知道不?”
“就是陆哥给我支的招!”赵猛把陆定洲给卖了个干净,“林老师是嫂子的熟人,人特别好。”
陆老爷子听完,难得地露出了笑模样。
“莹莹认识的?林婉那姑娘,那错不了。人家姑娘能看上你,那是你祖上积德。你回去跟你爹妈说,提亲的时候规矩点,别拿你那土匪做派吓着人家姑娘。”
“知道!陆爷爷,秦奶奶,我先回家报喜去了!”
赵猛脚底抹油,一阵风似的溜了。
他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半天才打开门。
赵父正戴着老花镜在沙发上看报纸,赵母在旁边织毛衣。
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赵父手一抖,报纸差点掉地上。
“你这混小子,拆家啊!”赵父扯着嗓子骂。
赵猛几步冲到茶几前,端起上面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
“爸,妈,别看报纸了,也别织毛衣了。赶紧把家底翻出来!”
赵母停下手里织毛衣的动作,上下打量着儿子。
“翻家底干啥?你闯祸要赔钱了?”
赵猛喘了口气,双手叉腰,声音洪亮。
“我要娶媳妇了!”
客厅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赵父摘下老花镜,看了看赵猛,又看了看赵母。
“这小子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赵父嘀咕了一句。
赵母直接把毛衣扔在沙发上,站起身走到赵猛跟前,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猛子,你没毛病吧?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
赵猛把亲妈的手拿下来,急得直跺脚。
“我没说胡话!我真要娶媳妇了!人家姑娘今天中午亲口跟我提的结婚!”
赵父一听这话,报纸也不要了,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真事?哪家的姑娘?干啥的?多大了?”赵父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赵猛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腰板挺得笔直,开始汇报。
“姑娘姓林,叫林婉。二十八了,是三中的英语老师,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长得特别好看,脾气也好,说话细声细语的。”
赵母听完,双手一拍,乐得合不拢嘴。
“哎哟我的老天爷,咱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女老师好啊,知书达理。可是……人家条件这么好,咋看上你的?”
赵猛不乐意了。
“妈,你这话说的。我是个团长,怎么就配不上了?”
“你那是粗人,人家是文化人。你别是拿身份压人家,逼婚吧?”赵父警惕地看着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