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
赵猛贴着门板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活像个犯了错被连长罚站的新兵蛋子。
林婉坐在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双人床上。
她今天折腾了一整天,细软的头发有几缕散在耳边,灯光一打,人显得格外柔和。
赵猛看得喉咙发干。
他咽了口唾沫,大跨步往前走。刚迈出两步,发现自己同手同脚了,赶紧停下,强行调整步伐,硬邦邦地走到床边。
“婉、婉婉。”赵猛舌头打结。
他这嗓门平时在操场上喊一嗓子,半个营区都能听见。
现在却硬生生压得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生怕声音大了把眼前这尊精美的白瓷娃娃给震碎了。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
她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站着干什么?坐。”
赵猛如蒙大赦,赶紧挨着床沿坐下。
刚坐实,身下这张崭新的木床就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
赵猛吓得立刻弹了起来,大脸涨得通红。
“这床不结实!明天我找几块木板重新加固一下!”
林婉被他逗得直乐,白净的手指搭在膝盖上。
“床很结实。是你太紧张了。去打点热水吧,洗漱一下早点歇着。”
赵猛得了指令,立刻转身往外间跑。
没过两分钟,他端着个印着牡丹花的大红搪瓷盆回来,肩膀上还搭着一条崭新的白毛巾。
他把盆放在地上,半蹲在林婉面前。
他个子太高大,即便是蹲着,也像一堵厚实的墙挡在林婉面前。
“我给你洗脚。”赵猛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林婉有点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脚。
“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赵猛难得硬气了一回,大手握住林婉纤细的脚踝。
那脚踝细得可怜,赵猛感觉自己稍微用点力就能掰断。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十分小心地帮她脱下鞋袜,把脚放进温水里。
水温正好。
赵猛的手掌粗糙,刮在皮肤上有点痒。
林婉看着他毛茸茸的青皮脑袋,心里那点对陌生环境的拘谨慢慢散了。
洗完脚,赵猛又去换了盆干净水,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林婉擦脸。
等林婉全收拾妥当,赵猛这才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洗涮干净。
他穿了件跨栏背心,底下是条军绿色的大裤衩,露出的胳膊和大腿上全是结实的肌肉疙瘩。
赵猛没急着上床,而是转身走到那个崭新的五斗橱前。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个红布包。
然后他又走到自己那件挂在椅子上的军装外套前,从内兜里掏出个旧皮夹子。
赵猛拿着这两样东西,重新走到床边,一股脑全塞进林婉怀里。
林婉低头看着怀里这堆东西,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
赵猛盘腿坐在地上的红双喜脚垫上,仰头看着林婉,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投名状。”
林婉愣了一下。
赵猛指着那个红布包。
“这是我爸妈给的。里面有四本存折,两本是他们二老的工资攒下来的,两本是以前我爷爷留下的底子。还有些全国通用的粮票、布票和工业券。”
接着他又指了指那个旧皮夹子。
“这是我自己的。我当兵这些年,除了偶尔请大壮他们吃顿饭,津贴基本没怎么动过。都在这张折子里。”
赵猛把皮夹子翻开,抽出里面一张折子,放在林婉手心。
“婉婉,我这个人嘴笨,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赵猛目光直直地看着她,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你嫁给我,我老赵这辈子没别的大本事,就是能抗事。以后家里你说了算,这些钱全归你管。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要是哪天惹你生气了,你就拿扫帚疙瘩抽我,我绝不还手。”
林婉看着手里这沉甸甸的家底,听着他这番掏心掏肺的表白。
她本以为自己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可现在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热乎乎的。
她把红布包和皮夹子规规矩矩地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林婉柔声说,“钱我收着,以后家里的大事我们商量着办。快上来吧,地上凉。”
赵猛咧开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把大灯拉灭,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台灯。
赵猛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这床确实够大,可赵猛躺下去,硬生生占了一多半的地方。
他笔直地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连翻身都不敢翻。
两人中间隔着足足半尺宽的距离。
屋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赵猛那粗重的呼吸声。
林婉侧过头,看着他绷得紧紧的下颌线。
“赵猛。”林婉叫他的名字。
“到!”赵猛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林婉没忍住,轻轻笑出声。
她主动往赵猛那边挪了挪,温热的肩膀靠上了他结实的胳膊。
赵猛浑身一僵,肌肉硬得像石头。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林婉的声音很轻,透着点女儿家的娇嗔,“怕我吃了你?”
赵猛喉结上下滚了滚,大着胆子转过头。
昏黄的灯光下,林婉的眉眼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赵猛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吧嗒”一下断了。
他翻了个身,高大的身躯直接覆了上去。
林婉被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赵猛单手撑在她脸颊旁边,另一只手极其克制地抚上她的腰。
林婉的腰太细了,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赵猛不敢用力,粗糙的指腹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轻轻摩挲着。
“婉婉。”赵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没经验,要是弄疼你了,你就说话。”
林婉看着他这副紧张又隐忍的模样,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她没有躲,而是抬起那双白净的手,轻轻攀上赵猛宽阔的肩膀。
“不疼的。”林婉闭上眼睛,长睫毛微微发颤。
这句话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赵猛低头,毫无章法地亲吻着她的脸颊、鼻尖,最后落在她柔软的唇上。
他的动作笨拙又急切。
可他偏偏又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力道,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夜风顺着窗户缝溜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红烛。
赵家这间新房里,温度渐渐升高。
“赵猛……”林婉声音带着哭腔,推了推他坚硬的胸膛。
赵猛喘着粗气看着她,眼里全是慌乱。
“弄疼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林婉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又气又笑。
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赵猛的鼻尖。
“你是傻子吗。”
赵猛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又亲。
他把脸埋进林婉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婉婉,我赵猛这辈子,算是死在你手里了。”
林婉伸手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宽阔的后背。
后半夜,夜色渐浓。
赵猛打来温水,细心地帮林婉清理干净。
他把林婉塞进被窝里,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只占了床边一小块地方。
林婉累极了,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就睡熟了。
赵猛却毫无睡意。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目不转睛地盯着怀里的人。
这是他媳妇。
名正言顺,在户口本上盖了章的媳妇。
赵猛咧着嘴,傻笑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