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5月15日,的里雅斯特
演习日的天还没亮,炮台就醒了。
莱奥凌晨四点起床,穿好军装,擦亮皮靴,把父亲的那枚三级铁冠勋章别在胸前。勋章是旧的,边角有些磨损,但擦得很干净,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金色。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黑眼圈,下巴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脸比去年瘦了一圈。他用手摸了摸勋章,低声说:“父亲,今天您看着。”
施密特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打着哈欠。“你这么早?”
“睡不着。”
“紧张?”
“不紧张。”
“你的手在抖。”
莱奥把手插进口袋里。“好了。”
施密特笑了。“你每次都这样。手抖,说不紧张。嘴硬。”
“嘴不硬。手硬。”
他们走出营房。士兵们已经在炮位上站好了,三十七个人,穿着干净的军装,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莱奥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有的士兵脸上有疤,有的手指缺了半截,有的腿受过伤,走路微微跛。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今天,”莱奥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演习。观察团看着。打好了,新炮来。打不好,炮台可能撤销。”
他顿了顿。
“炮台在这里一百年了。不能在我们手里没了。”
没有人说话。海风吹过来,把军装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上炮位。”
士兵们散开,各就各位。莱奥站在指挥位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施密特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五门炮,三门旧式前装炮,两门从波拉调来的后装炮。每门炮配六个人,装弹、瞄准、发射,分工明确。
“目标,”莱奥看着海面,“一千二百米外的浮靶。风向东南,风速三级。湿度百分之七十。”
他深吸一口气。
“第一炮,试射。一号炮。”
一号炮是那门最旧的前装炮,炮管上有一道裂纹,用铁箍箍着。炮手们装弹、瞄准,动作很快,但很稳。
“放。”
炮手拉火。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浮靶左边大约四十米的地方,溅起一朵水花。
冯·克劳泽站在观察台上,拿着望远镜,皱了皱眉。
“偏左四十米。”施密特记录。
“修正。向右调两密位。”莱奥说。
二号炮是后装炮,从波拉调来的,瞄准镜比较新。炮手们调整了角度,装弹。
“放。”
炮弹落在浮靶右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
“偏右二十米。再修正。向左调一密位。”
三号炮——另一门后装炮——发射。炮弹落在浮靶前方大约十米的地方。
“近了。抬高一密位。”
四号炮——旧式前装炮——发射。炮弹擦着浮靶的边,溅起的水花把浮靶推得晃了一下。
“近失弹!”施密特喊道,“差一点!”
莱奥放下望远镜。“五号炮。最后一发。打中。”
五号炮是那门最老的炮,炮管上的铁箍最多,但炮手是技术最好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叫科瓦奇,克罗地亚人,在炮台干了二十年。他亲自瞄准,亲自拉火。
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这一次,没有水花。
浮靶炸了。木屑飞溅,帆布碎片在空中飘散。
“命中!”施密特跳了起来,“命中了!”
莱奥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停止射击。”
士兵们站在原地,喘着气。科瓦奇转过身,看着莱奥,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在笑。
冯·克劳泽从观察台上走下来,走到莱奥面前。
“最后一发,谁打的?”
“科瓦奇。军士长。”
冯·克劳泽看了看科瓦奇。“你干了二十年?”
“二十一年。”
“为什么不升官?”
“不想升。想打炮。”
冯·克劳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打得好。”
“谢谢将军。”
冯·克劳泽转过身,看着莱奥。“海登莱希中尉,你的炮台,合格。”
莱奥立正敬礼。“谢谢将军。”
“新炮的事,我会催。尽快调来。”
“谢谢将军。”
冯·克劳泽带着观察团走了。马车沿着港口边的石板路驶向火车站,扬起一片尘土。莱奥站在炮台上,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
“今天,你们打得好。炮台保住了。”
士兵们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
保罗站在围墙上,看了全程。他手里拿着那个螺旋桨,没有打磨,只是握着。演习结束后,他走下围墙,走到莱奥面前。
“莱奥叔叔,您打中了。”
“打中了。”
“一千二百米。旧炮。一发命中。”
“科瓦奇打的。不是我。”
“您指挥的。”
莱奥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今天不飞?”
“飞。下午飞。上午看您打炮。”
“那你下午飞多远?”
“三千米。”
“三千米。能飞到意大利了吗?”
“不能。海至少五公里宽。三千米还不够。”
“那就飞五千米。”
“先飞三千米。飞到了,再做五千米的。”
莱奥点了点头。“下午我帮你推。”
下午,保罗的飞机推上了山坡。
这一次,只有莱奥帮他推。施密特在写报告,雅各布在煮咖啡,伊洛娜在写笔记,玛丽亚在洗杯子。保罗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莱奥问。
“好了。”
莱奥用力一推。飞机滑了下去。风声呼啸,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保罗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飞机飞过了两千八百米线,飞过了红旗,继续往前。三千米。落在地上,滑了一段,停了。
莱奥跑过去,站在飞机旁边。“三千米。你飞了三千米。”
保罗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下来,抱住莱奥。“莱奥叔叔,三千米!”
莱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三千米。你飞了三千米。”
施密特从营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红旗,插在三千米的地方。“三千米!下次要飞四千米!”
保罗松开莱奥,走到飞机前面,用手抚摸着机翼。蒙布被风吹得有些松了,有几处缝线开了。他蹲下来,拿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
“保罗,”莱奥蹲在他旁边,“你什么时候飞过海?”
“等风对的时候。等天好的时候。等飞机再大一点的时候。”
“多大?”
“翼展十五米。能飞五千米。”
“那你什么时候做十五米的?”
“秋天。春天飞,夏天做,秋天再飞。”
莱奥看着他。“冬天呢?”
“冬天喝咖啡。科恩先生说,冬天咖啡最好喝。”
莱奥笑了。“他说的对。冬天咖啡最好喝。”
傍晚,雅各布的咖啡馆里坐满了人。莱奥、施密特、保罗、伊洛娜、玛丽亚,还有科瓦奇和几个士兵。雅各布煮了一壶又一壶咖啡,每个人都喝了两三杯。
“科瓦奇,”施密特举起杯子,“敬你。一发命中。”
“敬大家。没有你们,我打不中。”
“敬莱奥。”施密特又举起杯子,“指挥得好。”
“敬炮台。”莱奥说,“保住了。”
“敬炮台。”大家一起说。
保罗坐在角落里,喝着咖啡,看着这些人。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在维也纳的孤儿院里,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破了的童话书,封面上画着一只鸟。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一天他会造出一架飞机,飞上天空。他更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陪着他飞。
“保罗,你在想什么?”伊洛娜坐在他旁边。
“在想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在孤儿院。冬天很冷,被子很薄。睡不着,就看书。看鸟的图片。想,如果我能飞,就飞到暖和的地方去。”
“现在你能飞了。”
“能了。但不想飞走了。这里暖和。”
伊洛娜看着他,笑了。“这里冬天也冷。”
“但咖啡热。咖啡热,人就暖和。”
伊洛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长大了。”
“十五了。”
“十五不小了。”
“对。不小了。”
莱奥站在围墙上,面朝大海。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伊洛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莱奥,你今天打得好。”
“科瓦奇打得好。”
“你指挥得好。”
“士兵们执行得好。”
伊洛娜笑了。“你什么都推给别人。”
“不是推。是实话。”
“那你自己呢?你做了什么?”
“我站在这里。看着。”
“看着就够了?”
“够了。看着,就知道哪里错了。知道了,就能改。”
伊洛娜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莱奥,”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继续当兵。”
“当到什么时候?”
“当到不想当为止。”
“那什么时候不想当?”
莱奥想了想。“也许永远想当。也许明天就不想。”
“你总是这样。没有计划。”
“计划没有用。计划赶不上变化。”
伊洛娜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难搞了。”
“我知道。”
“但我喜欢。”
莱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海鸥胸针,放在她手心里。
“这个还给你。不用保管了。你在这里,不用理由。”
伊洛娜握住那枚胸针,握得很紧。
“莱奥,”她说,“谢谢你等。”
“不用谢。等你是我的事。”
她把胸针别在衣领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海。
海是蓝色的。蓝不是它的颜色。蓝是它的沉默。
她的沉默,也是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