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聂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左右两块岩石后,各立着一条壮硕的猎狗,正是大黄和铁头。
两条狗獠牙微露,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幽绿的光,自始至终没发出一声吠叫,就那样静静盯着他。
而图聂所在的位置,刚好卡在两条军犬的合围之间。
上方,一道身影居高临下正看着他,正是早已等候多时的陈军。
图聂右下方是光滑的岩壁,但他心里没有丝毫敢跳下去的打算。
陈军右手正拎着一把长枪,图聂知道,此时虽然枪口低垂,可要是自己敢跳,子弹就会打在自己身上。
图聂慢慢直起身。双手垂着,但手里的匕首和手枪没有放下。
他笑了,笑得又无奈,又佩服。
从他踏上这条岩坡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踏进了眼前之人的算计。
想起山谷后山,他们三人刚出林子,托木马被绊倒后踩中的那个捕熊夹……
图聂的双眼只是盯着前面那道人影。
“我换滑雪板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附近。”
“在。”陈军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还看到你和另外那人准备回头伏击我。对了,那人是叫老高吧?”
“你知道老高?”
“不知道,听你这么喊他记住了。”
图聂大惊:“你能听见我喊老高?”
这个答案,让图聂脑子里快速地回忆着一路逃离的画面。
“托木踩中夹子的时候,你在附近!”
“没错。还看到你亲手解决了他,不得不说,你那匕首上的功夫很厉害。”
图聂的笑容更大,也更绝望。
他左手缓缓抬起,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把跟了自己多年的匕首,然后手腕一甩。
“笃!”
匕首钉在了左侧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刀柄兀自颤动。
“可惜,功夫没有脑袋管用。”
图聂干脆坐到了地上,手枪也扔到一旁。
“有烟么?”
陈军没说话,从兜里摸出香烟,直接扔了过去。烟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图聂腿边。
图聂捡起来,抽出一根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烟雾在月光下散开。
“好烟。”他抬起头,看着陈军,“你不像是牧民。”
图聂又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在月光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他看着指间那截燃烧的烟头,忽然有些出神。
他抬起头,看着陈军,眼神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绝望,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敬意的审视。
“老高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图聂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陈军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那个能堵住咱们出林子的人,本事比我厉害多了。”
图聂看着陈军,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释然。
“他说对了。而且他不知道,你不只是堵住我们,还是故意放过我们,这一切都在你算计中。”
“能解解惑么?”
“没啥。下风口,躲开猎狗的鼻子和耳朵,不难猜。”陈军说得很随意。
“老高出林子前假装没把马拴稳——你应该看到了吧?”
图聂一惊:“这你都看到了?你离我们到底多近?”
陈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嘴角露出一抹讥笑。
“我只是算,只是猜测。而你们——”他顿了一下,“是互相算计。”
这句话顿时让图聂没了声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之间。
大黄和铁头依旧纹丝不动地蹲在岩石两侧,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军站在高处,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分明,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图聂,没有移开。
图聂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钉在树干上那把匕首。
“老高,你们抓到了吧。”
“不是抓,是救。”陈军说得很干脆,“他身上那两颗子弹,别告诉我不是你打的。”
“我打的。”图聂没有回避,“你们在哪救的他?”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图聂失笑:“也是。”
他抬头看向陈军,眼睛里忽然亮了起来。
“那我呢?你怎么找到暗河的?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个方向出来?”
说实话,他自己能找到这个出口,运气占了大半,机缘巧合才摸到。
他一直以为这是连老天都眷顾他。
图聂直直地看着陈军。
“告诉我。不然我死不瞑目。”
陈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图聂,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把手里的长枪靠在了身边的岩石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不是居高临下地坐着,而是坐在岩坡的边缘,两条腿垂下去,和图聂之间的高度差缩小了一半。
这个动作让图聂愣了一下。
一个拿枪的人坐下来跟你说话,和站着跟你说话,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图聂活了几十年,他懂这个。
陈军坐下来的那一刻,等于在说:我不觉得你还会动手。
“暗河,”陈军开口了,语气很平,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复盘,“不是我找到的。是你带我找到的。”
图聂皱起眉头:“我带你的?”
“你们换了滑雪板走不远的,特别是在雪原上。”
“所以你们一直贴着山脊走,刚开始我也觉得这样省力气,最多是还有人给你提前留东西,就像滑雪板一样。”
“猜到你们打算出境。”
“地点也好猜测!”
“要不是现在是冬天,我还真找不到你们进入暗河的地方。”
图聂大惊,“什么意思?”
“草木茂盛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哪里的地下水气多。”
陈军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没有炫耀,没有嘲讽。
“所以不是我找到了暗河。是你一路留下的痕迹,把我带到了暗河。”
图聂盯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河谷的水声从远处传来,一成不变地响着。
图聂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双膝间,肩膀开始快速抖动。
不是哭。是笑。
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笑完了,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
“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