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家属院离陈建民家不远。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四号楼,按响了二楼王主任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王主任的老婆,看到是陈建民,客气地把他让进屋。
王主任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陈建民提着东西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老陈来了,坐。”
陈建民把烟酒放在茶几旁边,陪着笑脸坐下。
两人寒暄了几句,陈建民把话题引到了机械厂改制上。
“主任,机械厂那个宋坤,做事有点过了。
我弟陈建军就是个普通工人,不就是没签字嘛。
宋坤至于派人往他家门上泼红油漆,大冬天的把窗户也砸了。
这闹得也太难看了。
您看能不能帮忙递句话,让宋坤高抬贵手,那套老房子就别收了。”
王主任把手上的茶杯放回茶几上,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老陈啊,你这事我帮不上忙。
机械厂的改制是县里定下的大方针。
朱县长亲自抓的项目。
宋坤是我们从省里招引来的企业家,人家手里捏着大把的投资。
机械厂只是他的首个项目。
现在县里上下都在配合他的工作。
你让我为了你弟弟那一套破房子,去跟宋坤递话?
那不是拆朱县长的台吗?”
王主任作为朱县长的心腹,很清楚自己必须坚决支持领导的工作。
陈建民还不死心,往前凑了凑。
“王主任,我弟弟已经同意买断工龄,配合宋坤的工作了。
他就是想保住那套房子有个落脚的地方。
您出面说句话,宋坤总得给您个面子。
咱们县里谁不清楚您是朱县长面前的红人。”
王主任站起身,把茶几旁边的烟酒拎起来,塞回陈建民手里。
“老陈,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
宋坤现在要的是杀鸡儆猴。
你弟弟既然当了出头鸟,这事就没法善了。
我劝你一句,别往这事里掺和。
宋坤背后的关系,连朱县长都得敬着三分。
你一个副科长是顶不住的。
拿回去吧,这事以后别提了。”
陈建民被连推带搡地赶出了门。
站在楼道里,陈建民叹了口气。
王主任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哪还敢继续纠缠。
回到家,陈建民给陈建军拨了回去。
“建军,这事难办了。
王主任不肯出面。”
陈建民在电话里把情况说了一遍。
“宋坤背景太硬。
王主任意思,这个房子多半是保不住了。”
陈建军握着话筒,半天没出声,最后低声地说道。
“行,大哥,我知道了。麻烦你跑这一趟。”
晚上七点。
石都宾馆二楼的餐厅。
一家三口坐在靠窗的位置。
服务员端上几道店里的招牌菜。
但是三人其实都没什么食欲。
陈建军拿起筷子,却没去夹菜。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陈浩,叹了口气。
“小浩,你大伯刚才回电话了。
县政府的王主任不肯帮忙。
宋坤这人咱们惹不起。
这房子多半是保不住了。”
张桂兰给陈建军夹了一筷子菜,眼眶发红。
“惹不起就躲吧。
那套破房子咱不要了。
明天你去厂里把买断协议签了,拿了钱咱们重新找地方住。”
陈建军点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我算了一下,买断工龄能拿个两万多块钱。
加上小浩这次带回来的十万,咱们手里有十二万。
在县城买一套二手的两居室,也就六七万块钱。
剩下的钱咱们买个临街的门面。
反正我也下岗了,以后开个小卖部,做点小买卖,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张桂兰附和着。
“对,换个稍微好点的房子。
小浩以后还要读博士,万一带大城市的女朋友回来,家里总得有个像样的住处。
老房子没了就没了,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陈浩听着父母的盘算,没有出声反对。
拿钱给父母改善生活环境,买个新房子,这本就是他计划之内的事。
要是没有出这个事情,他们多半还舍不得换房子。
但是这个事情没完。
那套老房子留不留其实无所谓,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重生前经常忍气吞声,重生后还要忍,那不是白重生了吗?
陈浩在脑子里快速推演着当前的局势。
雷大强那边找了警务督察局的田处长出面。
省厅督察总队肯定会给石都县警察局施压。
地方警察迫于压力,会去查处保卫科的那帮混混。
宋坤不敢再用泼油漆、砸窗户这种手段。
但这治标不治本。
雷大强通过田处长,只能影响到县警察局。
县警察局顶多也就是抓几个保卫科的混混交差。
说破大天,一个没有伤人的案子,顶多就是个寻衅滋事。
抓几个负责执行足够应付上面的问询了。
宋坤有朱县长撑腰,县警察局也不敢深挖宋坤本人。
所以找雷大强只能解决自保的问题,解决不了陈浩想出口恶气的目的。
宋坤是个精明的商人。
他摸不清陈浩的真实背景,多半会因为督察的介入有所忌惮,放过陈建军。
可这改变不了机械厂改制的最终结局。
宋坤依然能通过暗箱操作,用极低的价格吞并国有资产,逼迫其他职工下岗。
陈浩要的是彻底搅黄宋坤的改制,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让他因此亏一大笔钱,这样才是让宋坤最痛苦的。
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必须让县里不敢再保护宋坤。
陈浩一边吃着饭,一边盘点自己的人脉。
有道是天高皇帝远。
他发现自己认识的人里面,还真没有适合直接给县政府施压的。
要嘛是不敢惊动的人,要嘛就是不对口,县委县政府根本不会买账。
陈浩没什么胃口,很快就把饭吃完了。
他习惯性地去餐厅的前台,把饭钱付了。
此时,正好看到前台放着彩电,画面中的主持人已经开始收拾手上的稿子。
“今天的龙国新闻到此结束,接下来请收看焦点采访。”
陈浩眼前一亮。
什么东西最能让地方官员忌惮?
那就是舆情。
尤其是无法压住的舆情。
此时的记者,往往被誉为无冕之王。
地方上经常有句话,防火防盗防记者。
陈浩快步回到餐桌。
“爸,妈,你们先吃。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他走出中餐厅,来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他拿出手机,翻出孙建玉的号码,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