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
顾闻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宴会厅里细碎的交谈声。
曲柠站起来的动作顿住,手指还搭在餐巾上。
她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顾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正盯着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季沉舟先她一步开了口,语气冷淡得很,“顾总不去坐主桌,跑到后排来干什么?”
顾闻根本没看他,目光始终锁在曲柠脸上,“我知道顾正渊在哪。你要是不想遇上他,可以跟我走。”
他顿了顿,右手插进西裤口袋,姿态松弛得像在聊天气,“当然,你要是想遇上他,也可以说,我帮你。”
曲柠抬起眼皮,对上顾闻那双看透一切的眸子。
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在这一刻犹豫。
李政擎站起来了一步,宽阔的肩膀挡在曲柠身前,“她去哪不关你的事。”
顾闻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李政擎的肩膀,落在曲柠微微发白的脸上,“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右转,顾正渊刚才往那个方向去了。你现在过去,大概会在走廊上碰个正着。”
曲柠的呼吸顿了半秒。
她缓慢地坐回椅子上,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晶杯,抿了一口已经变温的柠檬水,“我不去了。”
顾闻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他拉开曲柠对面的空椅子,自然地坐了下来,拿起桌上没拆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指,“这桌的菜还没上齐,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季沉舟冷冷地盯着他,“很介意。”
“介意也没用。”顾闻把擦过手的湿毛巾叠好放在一边,抬手招来侍者,“加一副碗筷。”
侍者认识顾闻,连忙点头去拿。
李政擎皱着眉看了顾闻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曲柠。
曲柠正低头拨弄着盘子边缘的薄荷叶,睫毛垂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他伸手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背,粗糙的指腹摩挲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柠柠,要不要换个位置?”
“不用。”曲柠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拿起叉子叉了块蜜瓜放进嘴里,“他想坐就坐,反正这桌子又不是我的。”
顾闻接过侍者递来的碗筷,摆在面前,动作优雅得没发出半点声音。“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季沉舟手里的筷子磕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闻像没听见似的,拿起公筷夹了片鲍鱼放进自己碗里,“香槟色很适合你,不过你以前好像不怎么穿这个颜色。”
曲柠嚼完嘴里的蜜瓜,抬眼看着顾闻,“你今天话很多。”
“高兴。”顾闻夹起响螺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看到你坐在这里,而不是在走廊上和他面对面,我很高兴。”
曲柠把叉子放下,陶瓷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你高兴什么?我坐在这里和他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在别人订婚宴上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
“是吗?”顾闻放下筷子,手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我以为是你不敢面对他?”
季沉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刮出一道沉闷的声响,“顾闻,今天是顾耀明的订婚宴,我给你留面子。你要是再拿话刺她,我们出去说。”
顾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曲柠,“你觉得我在刺你?”
曲柠没有回答,权当他是空气。
李政擎瞪了顾闻一眼,侧过头问她,“要不要我陪你去外面透透气?”
“不用。”曲柠叉了块烟熏三文鱼放进嘴里,好像全然不受影响。
顾闻看着她把三文鱼咽下去,才开口,“他瘦了。”
曲柠的叉子停在半空。
“肋骨断了两根,养了一个月。脑震荡留下了点后遗症,偶尔会头疼。不过还是很能扛,出院第三天就回办公室批文件了。”
曲柠又叉起一块柠檬大虾,咬一半,放嘴里慢慢咀嚼。
顾闻继续说道:“刚才他在台上致辞的时候,往你这边看了两眼。第一眼是扫过来的,第二眼是停在你脸上的。”
曲柠终于停下来,“说完了?”
“还有一句。”顾闻端起侍者刚倒的干白,轻轻晃了晃杯身,“他不敢看你。”
季沉舟皱起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闻抿了口酒,“他要是再看第三眼,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在看她。”
曲柠站起来,椅子往后挪开半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政擎跟着站起来,大手扶着她的手臂,“去哪?”
“洗手间。”曲柠从他手里抽出手臂,“我自己去。都坐着,谁也别跟来。”
她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从椅子之间窄小的空隙里走出去。香槟色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顾闻看着她走远,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季沉舟隔着空椅子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碴子,“你故意的。”
“对。”顾闻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她要是不面对这件事,就永远跨不过去。”
李政擎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声音沉沉的,“你为什么要逼她?她今天只是来参加林月璃的订婚宴,她可以安安静静地走完流程然后坐飞机回去,什么事都不会有。”
“什么事都不会有?”顾闻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他是她的初恋情人。如果不戳破,他能在她心底藏一辈子,而你们,只能是替代品。”
季沉舟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反驳,因为顾闻说的是事实。
“她当初走得那么干脆,还以为自己早就没事了。结果在这里看到人,连对视都不敢。”
顾闻把酒杯放在桌上,眼睛越过满桌的鲜花和烛台,看向宴会厅侧门的方向,“她要是真不在乎,就应该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面前,说一句祝你幸福。而不是躲在这里,连洗手间都不敢去。”
李政擎沉默了,转头看向侧门的方向。
曲柠还没回来。
季沉舟手指敲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顾闻,你确定不是在刺激她?”
“刺激她?”顾闻摇摇头,“我刚才是给她一个选择。她要是想去见他,我说了会帮她。她选了坐回去,说明她还没准备好。但今天,我帮她做了选择。”
“什么意思?”李政擎皱起眉。
“我觉得应该让他们碰个面了。顾正渊不在走廊尽头右转,他在二楼休息室。曲柠想避开他,一定会去二楼。”
他甚至让服务员主动引导她上二楼洗手间。
顾闻说完,拿起筷子又夹了片鲍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这家的鲍鱼做得不错,你们怎么都不吃?”
李政擎看着他那副淡定的模样,胸口闷得厉害,“你今天就是专门来搅局的?”
“我是来入局的。”顾闻抬头看了他一眼,“顺便来看看她。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在她不想的时候做什么。”
季沉舟冷笑,“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她想不想?”
“现在在乎了。”顾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两年前没在乎,现在得在乎。不然她会跑。”
李政擎很烦躁,想把磁盘扣在顾闻脸上,“她要是跟你叔复合,怎么办!”
“不可能。”顾闻气定神闲,“除非她和你们撇得干干净净。否则,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
曲柠骨子里是疯狂和自私的,她不愿意让自己陷入负面情绪,就会用新事物新情感来转移。
他顾闻,就是要挖空她的心,再把自己埋进去,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