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但依然沉稳,依然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深棕色。
“两年前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我走的时候没有当面跟你说,东西寄回来,一个字没留。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这是她从不愿意直白面对的疮口。
顾正渊没有打断她。
“是因为我那时候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你是顾家家主,我是身处泥泞之人。”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不能给你对等的感情,那我就应该走。你值得一个能给你彼此忠贞的人,而我那时候连这个承诺都给不了。所以我离开,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顾正渊低声开口。“曲柠。”
“你让我说完。”她打断他,语气很轻,但很坚定,“这些话我憋了两年。你让我说完。”
他沉默了。
曲柠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在费城这两年,想了很多事。季沉舟帮我补课,左为燃给我数据练手,李政擎每天都给我发消息问我吃了没。顾闻也来了,你知道的。他们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对我好,我只想做一个自私但被爱的人。”
“我不敢回国,不敢见你,不是因为我愧疚,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你身边已经站了别人,我害怕你已经把我忘了,害怕你见到我的时候,就像昨天那样,对我点头,叫我‘林二小姐’,然后转身走开。”
顾正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的声音到这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有些沙哑,“但我更害怕的,是你什么都不问。顾正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落地,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鸟叫。
顾正渊看着她。
她坐在他对面,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素着一张脸,像一只终于放下所有防备的猫。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的手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轻。
“曲柠。”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林二小姐”,不是“曲小姐”,是她的名字。
“我从来没有不要你。”他抬头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我比谁都想要你。但我不能。”
曲柠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昨天你问我,你不想问我什么吗。我想问。”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心口上碾过,“我想问你和顾闻什么关系,想问你在费城过得好不好,想问你为什么走的时候一个字都不留,想问你还记不记在青云寺那天我们说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我不敢问。因为我怕我问了,你给我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曲柠眼眶有点红,她咬住下唇。
“曲柠。”他抬手,用拇指划过她的侧脸,“我还喜欢你。从来没有变过。收到你快递回的东西那天,是大年初二。我手里攥着那枚戒指,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去费城,我飞了三次,也去了宾大三次。”
“第一次是夏天,我看到你剪短发了,很短,还不到肩膀。你穿着白色短裙从教学楼前走过。就为这一面,我等了三个小时。晚上我约了季沉舟,问你的情况。”
“第二次是冬天,你头发变长了,染了棕色,还烫了个卷发。你在咖啡厅和左为燃一起,我坐在车里,隔一条街,看着他把奶油糊你嘴边。”
“第三次我没见到你,你在医院,发烧了,季沉舟在陪床。我在楼下,让司机把药送上去,然后走了。”
曲柠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进他的掌心。
“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他说,“但我不能接受。”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一直在等你。和你分开后,我失眠了整整五个月。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到哪里去才能忘了你。你永远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我保护得很好,也将我束缚得很紧。可我不是一个讲规矩的人。”
“你要的彼此忠贞,我给不了。我试过。这两年我试过。季沉舟、左为燃、李政擎,他们对我好,我没办法推开。我也害怕,害怕我会是被抛下的那个。”
她贪心,她恶劣,她缺爱,所以她把爱情当拼图。
少了一角,她能在整个拼图溃散前把它补上,她永远不会被某一个人牵着跑。
她永远不孤独。
“顾正渊,你能不能让让我?”
让我自私,让我卑劣,让我贪心……
顾正渊看着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曲柠,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你身边站着别人,还假装不在乎。我做不到和别人分享你。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他站起来,松开她的手,“你不需要为我改变什么。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把自己变成你不想成为的样子。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但你能给我吗?”
曲柠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给不了。
顾正渊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她对面。
“今天的早餐,是顾闻安排的。他让我给彼此一个机会,说清楚。我说清楚了,你也说清楚了。”
“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谁对不起谁。是你想要的东西,和我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水温已经凉了。
他一口喝完,放下杯子。
“我还是要谢谢你,今天早上跟我说这些。”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整个餐厅。
曲柠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空了一半的蒸笼。
两年的等待,换来一句“我不能接受”。她把最脆弱的一面剥开给他看,他却依然用那副毫无波澜的面具应对她。
他不肯跟她一起沉沦,他非要高高在上。
一只手伸过来,端走冷掉的刀鱼灌汤包,换上了一杯加满冰块的美式咖啡。
顾闻拉开椅子,在顾正渊坐过的位置坐下。他扫了一眼曲柠平静的脸,视线落在桌上,“没谈拢。”
这不是疑问。
曲柠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大口。极苦的液体顺着喉咙灌进胃里。
“他跟我讲规矩。他要干干净净的唯一。他不肯让。”
顾闻单手撑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上轻敲两下,“我早说过,他那套体面做派,谁都砸不穿。你退一步给他台阶,他只会顺着台阶走得更远。”
这就是顾闻愿意给她当刀子的原因。
没有人能让顾正渊下神坛,她也不行。
曲柠放下杯子,玻璃杯底撞击木桌面。
她抬起眼,直视顾闻,“顾闻,你说让我把最真的那一面展示给他看。我剥开了,然后被无视了。”
顾闻挑眉,“所以你不找他算账,找我算账?”
“你不是很爱搭戏台子吗?”她问。
他往后靠向椅背,镜片后的眼睛浮现出浓厚的兴味,“大小姐打算怎么玩?”
曲柠定定地看着他,“顾闻,你比我会玩。你应该问自己,怎么玩才能让我看得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