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字号灌汤包店。
热气腾腾的竹屉端上桌。李政擎拿过醋壶,倒了一小碟,推到曲柠面前。
他没问昨晚的事。一句都没问。
他高大的身躯挤在狭窄的木头长凳上,双腿只能曲着,目光直白地落在曲柠脸上。看她用筷子戳破包子皮,吸掉汤汁,然后再慢慢咀嚼。
“多吃点。”李政擎抽了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吃完午饭,李政擎开车带她去射击场玩双人实弹射击,天黑才回了自己的住处。
不是军区大院,而是他在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层。安保森严,电梯入户。
门锁弹开。客厅宽敞,陈设极简。冷灰色的地毯上随意扔着两个战术背包,茶几上还放着拆解到一半的枪械零件。
李政擎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拆了吊牌放到她脚边。
“有点大,你凑合穿。”他站直身子,“去洗个澡。我给你找衣服。”
曲柠低头换鞋。宽大的拖鞋衬得她脚踝更加纤细。她走进浴室。
水声响起。李政擎站在客厅里,盯着浴室毛玻璃上透出的模糊影子,喉结用力滚了两下。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转身走进卧室。
半小时后,曲柠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套着李政擎的黑色纯棉T恤。这件衣服穿在李政擎身上刚好,套在曲柠身上直接变成了连衣裙,下摆堪堪遮住大腿中段。
李政擎看了一眼,视线立刻移开。他拉开茶几抽屉,拿出一个医药箱,走到沙发前单膝蹲下。
“坐下。”他说。
曲柠依言坐下。
李政擎伸手,握住她的小腿,将她的腿抬高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目光落在她膝盖内侧那片刺眼的淤青上。
她滑雪撞伤的。
李政擎下颚线绷得很紧,没说话。他拧开药酒瓶,倒在掌心搓热,然后按上那片淤青。
力道很重,但刚好卡在她能忍受的边界。
揉散了淤血,他起身去拿吹风机。
拉开卧室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翻找几下。吹风机拿出来时,带出了一个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实木地板上。
曲柠转头看去。
一个明黄色的锦囊。颜色已经有些暗沉,封口的红线起了毛边。
李政擎弯腰捡起来。
“两年前你给我的。”李政擎把锦囊放在手心,看得很仔细,“我一直收在这儿。出任务也带着。”
曲柠看着那个锦囊。
那是两年前,她在青云寺顺手求的。
当时她写了三个人的生辰八字,陈桂花、李政擎、顾正渊。
“一个随手求的护身符而已。”曲柠移开视线,“不灵的。不用当真。”
“我当真了。”李政擎抬头看着她,“只要是你给的,就灵。”
他把锦囊放回抽屉,关上。拿着吹风机走回沙发,插上电。
暖风呼啸着吹在曲柠的头发上。李政擎的手指穿插在她的发丝间,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小心,生怕扯痛她。
“曲柠。”李政擎关掉吹风机,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嗯。”
“我下个星期就要走了。”他拔掉插头,低头看着她,“去之前,我想去一趟青云寺。”
曲柠拨弄头发的手顿住。“去青云寺干什么?”
“还愿。”李政擎语气坦荡,“然后给你求一个。顺便挂把同心锁。我查过了,那里的同心锁最结实。锁死了,钥匙扔进山谷,谁也分不开。”
他的直接,不带任何算计。要就是想要,绝不掩饰。
曲柠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现在?凌晨十一点了。”
“对,现在。”李政擎把吹风机扔在茶几上,拉住她的手腕,“我开越野车,一个小时到山顶。求完符直接下山。”
曲柠没动。
青云寺。
她太熟悉那个地方了。两年前的台阶,寒风,钟声。还有顾正渊站在案几前,提笔写下的那句“愿曲柠,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那个锦囊,她当年连同衣服一起扔在了费城的公寓里。
她不需要那虚妄的神佛。她也不需要顾正渊施舍的平安。
还愿。
她也应该还干净了。
“好。”曲柠站起身,“走。”
夜色沉重,山风呼啸。
黑色越野车地盘很稳,路上车不多,李政擎开得很快,转弯、加速,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精准的控制力。
一个半小时后,车停在青云寺山脚下的停车场。
车门刚开,冷风夹杂着松针的寒意灌了进来。
李政擎从后座抓起一件蓝色冲锋衣,展开,直接裹在曲柠身上。拉链一把拉到顶头,顺手把兜帽给她扣上。
“手。”他伸出宽大的手掌。
曲柠把手递过去。
李政擎用力握住,十指收紧。
他的掌心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老茧,粗糙,但很热。源源不断的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台阶滑。”李政擎牵着她,往石阶上走。
一千六百八十八级台阶。
两年前,顾闻走在前面,用手电筒照着路,让她自己爬。那夜的风很冷,路很长。顾正渊在山腰的佛堂里,隔着一重重门槛,不声不响地诵经。
现在,李政擎走在外侧挡风的位置,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兜里。脚步配合着她的频率,拉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一半,曲柠脚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了个滑。
李政擎立刻伸出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路太滑。”李政擎直接走到她身前,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我能走。”
李政擎回头看了她一眼,“顾闻那个排班表我虽然不认,但我答应了不干涉你。你在那三个禽兽那里受了什么累我不管,在我这,你得留着体力。”
他这话不带半个脏字,酸意却盖过了山风。
曲柠没再拒绝,倾身趴到他背上。
李政擎轻松把她背起,大步往上走。
他的体能比顾闻好太多,也比顾闻坦荡太多。两年前,顾闻背她上山,一路上用酸涩的语言刺她,试图撕下她的伪装。
李政擎只给她分享自己枯燥又忙碌的生活。
“这次的国际兵王比赛,有一个体脂率只有7.1%的老兵,很厉害,呼声最高的就是他……好在他射击精准度不如我,浪费了点时间,不然我拿不上冠军。”
“我们团里也有一只狗,叫锤子,很粘我。不粘他饲养员,好笑吧?哈哈。”
曲柠贴近他的侧脸,“好笑。”
李政擎:“……好吧,我知道不怎么好笑。”
凌晨四点十分,穿过月亮门,青云寺的正殿出现在眼前。
大门敞开,昏黄的灯光混合着檀香飘散在清冷的晨气中。
晨钟刚好敲响第一声。
当——
浑厚悠长,震荡山林。
住持带着几个僧人从偏门进入大殿,早课开始了。
木鱼声规律地响起。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曲柠站在殿外的青石板上,目光越过门槛,扫向殿内。
殿里没几个香客,零星散落着五六个人。
她的视线突然顿住,停在第二排靠右的蒲团上。
一个背影。
脊背挺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薄大衣。
他安静地跪坐,没有多余动作,周围的喧嚣和诵读声似乎都离他很远,他把自己封死在一个绝对安静的壳里。
顾正渊。
连续十天没有合眼的顾正渊。
他以为把她从主卧门前挡回去,就能维持表面的体面。他以为靠时间就能磨灭这段错位的感情。但在看到顾闻那条宣示主权的朋友圈后,他用二十年铸就的规矩,碎得干干净净。
他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她躺在别人怀里的画面。
那些隐忍、克制、长辈的身份,变成了一把钝刀,割得他鲜血淋漓。
他来求佛。
求一个答案。求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