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到宫门的时候,阿织开口了:\"姑娘,今天……娘娘真的会守那个承诺吗?\"
云落走了几步,没有立刻答。
\"不一定。\"她说。
阿织愣了一下。
\"可现在她答应了,就够了。\"云落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够用一段时间的。够用到那件事做完。\"
阿织没有再问。
她知道云落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那件事不是翊坤宫,不是岚贵妃,不是今天这杯换了的酒。
是那只紫檀木的匣子。是那几张折好的纸。是七年。
宫门在前面了。
朱红色的门洞,厚重的,沉甸甸的。冬天的阳光从门洞外面斜进来,照出一道光柱,浮尘在光柱里慢慢地转。
云落走进那道光里,走过去,出了宫门。
外面是京城。
腊月的京城,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的,喧嚷的,烟火气的。有小贩在叫卖,有马蹄声踢踏着踩在青石板上,有孩子跑过去追一只跑散了的风筝,笑声尖尖的,被风卷着飘远了。
云落站在宫门外,没有立刻走。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还是那层厚云,还是那个灰白色。可云层的西边,有一点点橙红透出来,薄薄的,像是太阳在落山之前最后挣出来的一点光。
就那么一点。
很快就会消失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往前走了。
马车停在宫门外的石桥边上,车夫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等。看见云落走来,赶忙跳下来,掀开车帘。云落上了车,阿织跟着上去,车帘放下来,马车动了。
车厢里暗,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轻微地颠簸着。
阿织把一个小手炉塞到云落手里。手炉是暖的,炭火烧得旺,透过铜壁把热气传出来,烫得手心有点发红。
云落握着手炉,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只有车轮的声音。偶尔有街上的嘈杂穿进来,又被甩在车后。
阿织坐在对面,看着云落。
云落的睫毛垂着,脸上是那种她最近常有的平静,深的,看不到底的。手炉握在手里,手指慢慢地暖过来了,可那个暖意好像只到了皮肤表面,没有再往里走。
\"姑娘。\"阿织轻声说。
\"嗯。\"
\"回去之后,您得吃点东西。今天一天,您没怎么吃。\"
云落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
马车继续往前走。窗外的光越来越暗,那一点橙红已经看不见了,天色沉下去,沉成了暮色的蓝灰,沉稳的,没有边界的。
禁足令是在腊月初一下的。
容朝阳记得那天很清楚。
那天他刚从朝上回来,还没换衣裳,内侍就进来了,跪在地上,把那道旨意一字一字地念出来。禁足三个月,不得擅出府门,不得召见外臣。念完了,内侍把旨意放在桌上,低着头,退出去,关门。
三个月。
九十天。
容朝阳那天站在书房里,对着那道旨意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把旨意拿起来,叠好,放进了书案的最底层抽屉里,压在一摞账本的下面。
然后他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
那杯茶是凉的。他喝完,把杯子放下,拿起笔,继续写他没写完的那封信。
那封信写给谁,没有人知道。
——
禁足期满是腊月的最后几天。
解禁的消息,六皇子府里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流动了。不是明着说,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氛,从门房传到厨房,从厨房传到各个院子,大家都知道了,都在等,可没有人敢先开口说什么。
容朝阳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穿衣,梳发,一切都是自己动手,没有叫人进来伺候。等他坐到书案前,外面的天色才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
他坐着,没有看书,没有写字,就那么坐着。
桌上放着一盏灯,灯芯跳了跳,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出一个长长的弧度。
他坐到天光大亮。
然后他叫了人进来。
\"去把褚先生请来。\"
褚先生来得很快。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颌下留着一把短须,穿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走路没有声音,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得像猫。他在容朝阳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等着。
这是他跟了容朝阳七年养成的习惯。容朝阳叫他来,自然有容朝阳的话要说,他不必先开口。
容朝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先生,本殿下被关了三个月。\"
褚先生点点头。\"是。\"
\"三个月里,容子熙做了什么,先生也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
\"他拿走了本殿下在吏部的两个人。又把礼部的陈侍郎调去了北边。\"容朝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本殿下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拔,拔了三个月,拔得很干净。\"
褚先生没有立刻应声。
他在想容朝阳说这些话的用意。
\"殿下的意思是……\"
\"本殿下要反击。\"
这三个字落下来,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褚先生捋了捋短须,眼神平静地看着容朝阳。
\"怎么反击?\"
容朝阳把手边的一张纸推过去。褚先生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那张纸上写着七八个名字,都是官员,品级各不相同,从四品到六品都有。
\"这些人,都是被容子熙打压过的。\"容朝阳说。\"有的是因为政见不合,有的是因为挡了他的路,有的是无缘无故被穿了小鞋。他们对容子熙,都有怨气。\"
\"殿下想联络他们。\"
\"不止联络。\"容朝阳说。\"许诺重利。让他们一起上折子,弹劾容子熙。\"
褚先生把那张纸放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有麻雀叫,叽叽喳喳的,在廊上跳来跳去。冬天的麻雀叫声比别的季节更聒噪,可能是因为太冷了,叫起来格外用力。
\"殿下。\"褚先生开口了。\"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弹劾这条路,不是走不通,\"褚先生的语气是一贯的不急不慢,\"可弹劾需要证据。空口弹劾,折子递上去,陛下那里怎么看?几个官员联名上折子说太子殿下的不是,陛下的第一反应,多半不是彻查太子,而是——\"
\"而是怀疑这几个官员背后是谁在推。\"容朝阳接过去说。
\"是。\"褚先生点头。\"而且这几个人,品级都不高,在朝上的分量,不足以撼动太子。若是折子递上去,太子那边一压,这些人反而成了靶子。\"
容朝阳沉默了片刻。
\"先生是说,不能弹劾?\"
\"臣是说,\"褚先生选了一下措辞,\"弹劾可以,但时机不对。\"
容朝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什么时机才对?\"
褚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殿下被禁足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太子的手伸得很长,这是事实。可太子这三个月,也不是没有动静的。\"
\"先生指的是——\"
\"云家的事。\"褚先生说。
容朝阳的眼神动了一下。
\"云家的事,太子插手了多少,臣目前还不清楚。但有一点,\"褚先生把手搭在膝上,\"云落进宫了。翊坤宫的事,外面传得纷纷扬扬,说岚贵妃病了,病得突然,病因不明。\"
容朝阳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转瞬即逝。
\"先生的意思,是等?\"
\"是等。\"褚先生说。\"等那边的事出了结果,等局面明朗了,再动。\"
容朝阳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半扇。冷风进来,把书房里的灯火吹得晃了一下,险些灭了,又重新稳住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六皇子府的前院里,那几株腊梅还在开着,暗黄色的花,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得沉郁。花瓣边缘有一点冻坏了的痕迹,微微发黑,可整朵花还是撑着的,没有落。
\"先生。\"容朝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沉的,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狠劲。\"本殿下被禁足三个月。这三个月,容子熙那边做了什么,本殿下一清二楚。\"
他停了一下。
\"这个仇,本殿下一定要报。\"
褚先生没有反驳。他在椅子上坐着,看着容朝阳的背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殿下要报仇,臣没有异议。\"他说。\"但报仇有报仇的法子,有的法子快,有的法子稳。\"
容朝阳转过身来,看向褚先生。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先生觉得,哪一种更好?\"
褚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的是云落。
那个姑娘进宫,做了什么,他不全知道,但他知道的那一点,已经够他想很多了。那个姑娘手里有东西。那只紫檀木的匣子,那几张折好的纸,那七年积攒下来的东西——
那些东西,跟太子有关。
可跟六殿下,又没有直接的关系。
褚先生在心里叹了口气。
\"殿下。\"他说。\"臣再问殿下一个问题。\"
\"说。\"
\"云落那边,殿下打算怎么处置?\"
容朝阳的神情没变,可他沉默了一下。这个沉默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事,跟本殿下有什么关系。\"
褚先生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
麻雀的叫声从窗外传进来,叽叽喳喳的,在寂静里显得格外聒噪。
容朝阳把窗子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