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书简湖的前夜,万籁俱寂,林远彻夜未眠。
终于到了子时,周围的空气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突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紧接着,湖面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如轻纱般弥漫开来。
雾从湖面漫上来,顺着墙根往院子里爬,所过之处,草木枯萎。
顾璨在柴房里咳嗽,声音发闷。林远扔过去一片神木叶子,让他含着,能护住心脉。
\"别出来,\"林远说,\"不管听见什么。\"
柴房里安静了。
林远盘腿坐在院子中央,神木摆在面前。雾气越聚越浓,最后把整间院子包成一个茧。在这个茧里,时间变得很慢,声音变得很远,只有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神木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饿了三天的野狗,终于看见肉骨头的兴奋。林远伸手按住树干,感觉到一股吸力从掌心传来——神木在抽他的灵气,元婴境的灵气,像抽水机似的往外拽。
\"你他妈...\"林远骂了一半,忍住了。
他任由神木抽取,同时运转功法,从天地间补充。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稍不注意,就会被抽成人干。但林远信得过神木,三年相处,这玩意儿虽然邪门,但从没害过他。
一炷香后,神木停了。
树干裂开一道缝,漆黑的果子从里面挤出来,落在林远掌心。
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冻了百年的冰,但很快,冰开始融化,化作一股黑流,顺着掌心钻进经脉。
痛。
他闭上眼睛,内视己身。元婴在丹田中盘坐,原本泛着青光,现在被一层黑雾包裹。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院子里的雾气,每一缕都连着什么,柴房里顾璨的呼吸,湖面上某条游鱼的摆尾,远处客栈里陈平安的翻身,还有...湖心岛刘老祖的怒吼。
这些不是孤立的画面,是线。
\"因果线,\"他喃喃自语,\"这是...因果线。\"
神通领悟,往往在一瞬间。
林远明白了这颗果子的作用。不是增强战力,不是提升修为,是\"看见\"。
看见人与人之间的因果联系,看见事件背后的脉络纠缠。这在修行路上,比任何剑招都珍贵。
天亮了。
雾气散了,院子里一片狼藉。草木全枯,地面龟裂,像是被大火烧过。神木缩回三尺高,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柴房门打开,顾璨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前辈,您...\"
\"没事,\"林远摆摆手,\"收拾东西,午时走。\"
午时,三人出发。
林远、顾璨,还有...陈平安。本来只是路过告别,但陈平安临时改变主意,要送他们一程。
\"李宝瓶他们先走,\"陈平安说,\"崔东山会接应。我...想在书简湖再留几天。\"
林远看着他,用\"因果线\"扫了一眼。陈平安身上的线,有几根正在变红,那是...血光之灾的预兆?
\"因为顾璨?\"林远突然问。
陈平安一愣,随即苦笑:\"林大哥看出来了?\"
\"猜的,\"林远没说实话,\"齐静春让你看着他,现在我们要带他走,你为难?\"
\"不是为难,\"陈平安望向湖面,\"是...不确定。齐先生说因果纠缠,我看不透,但总觉得,让他离开书简湖,是对的。\"
林远拍拍他肩膀:\"那就别想了。有些事,做了才知道对错。\"
三人从西门出湖。
书简湖有规矩,出湖要交\"过路费\"。守门的两个修士,都是筑炉境,看见林远,腿肚子都在抖。昨天湖面上的那场秒杀,已经传遍了。
\"林...林特使,\"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刘老祖有令,您...您不能走...\"
林远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修士后退三步,撞在门框上,脸色煞白。元婴境的威压,不是筑炉境能扛的。
\"告诉刘老祖,\"林远说,\"血尸的事,没完。他要是想报仇,来倒悬山找我。要是不敢来...\"他顿了顿,\"就洗干净脖子等着。\"
两个修士不敢拦,放人。
走出十里,书简湖的腥臭味终于淡了。顾璨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解脱,也有...不甘?
\"舍不得?\"林远问。
\"不是,\"顾璨摇头,\"是...没报仇。\"
\"报什么仇?\"
\"所有踩过我的人,\"顾璨声音很轻,\"我想让他们...跪着。\"
林远没说话。
他想起\"因果线\"里看见的画面,顾璨的未来,血光冲天。但现在,那根线还细,还弱,可以改变。
\"修行吧,\"林远说,\"修到够高,就不用跪,也不用让人跪。那时候你会发现,报仇没意思。\"
顾璨沉默,跟上。
陈平安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他在看湖心岛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林大哥,\"他突然说,\"我感觉...要出事。\"
\"什么事?\"
\"不知道,\"陈平安按住剑笼,\"但书简湖的气运,在往下坠。\"
林远停下脚步,用\"因果线\"回望。
果然,书简湖的因果网在崩塌。三大姓的线互相绞杀,湖底那根粗线正在苏醒,还有...顾璨原本连向湖底的那根线,断了?
不,不是断了,是被林远截断了。
他带着顾璨离开,改变了因果。
\"走快点,\"林远加快脚步,\"这地方要乱,咱们别沾身。\"
三人疾行,日落前赶到一处驿站。
驿站里有人,是个老道士,正在喝茶。看见林远,他笑眯眯地招手:\"小友,别来无恙?\"
陆沉。
\"道长怎么在这儿?\"林远问。
\"等人,\"陆沉给三人倒茶,\"等你们。\"
\"有事?\"
\"两件事,\"陆沉竖起手指,\"第一,恭喜小友领悟因果神通,这玩意儿有意思,但别乱看,看太多会瞎。\"
林远心头一凛。陆沉知道,他果然知道。
\"第二件?\"
陆沉看向顾璨,笑容不变:\"这孩子,我替他算过一卦。命格太凶,本该死在书简湖,现在被你带出来,命线改了。\"
\"不好?\"
\"说不上好坏,\"陆沉喝茶,\"但有个麻烦,他原本该得的'机缘',现在没了。那'机缘'会找别人,书简湖...要出个大魔头。\"
林远和陈平安对视一眼。
\"顾璨的机缘,是什么?\"林远问。
\"一条蛟龙,\"陆沉说,\"湖底沉了千年的老蛟龙,认主。现在蛟龙醒了,找不到顾璨,会找...最像顾璨的人。\"
陈平安脸色变了。
林远也想起来了。陈平安说过,他要在书简湖\"做件事\"。难道就是...收服那条蛟龙?
\"道长想怎样?\"林远问。
\"现在回去,把顾璨送回去,让蛟龙认他为主。这样,书简湖出魔头的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林远沉默。
顾璨站在一边,脸色发白,但没说话。他在等林远决定。
陈平安按住剑笼,指节发白。
\"我要是不送呢?\"林远问。
陆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那就...看戏呗。看你们三个,怎么收拾这条烂摊子。\"
他转身,身影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驿站里,三人沉默。
\"林大哥,\"陈平安开口,\"我回去。\"
\"你回去干什么?\"
\"那条蛟龙,\"陈平安说,\"我来收。顾璨的因果,我替他担。\"
林远看着他,用\"因果线\"扫了一眼。
陈平安身上的线,红色的那根更亮了,血光之灾的预兆。但如果他回去,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不回去,顾璨...
\"一起回去,\"林远说,\"顾璨,你留下。这是我和陈平安的事。\"
\"不,\"顾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回去。我的机缘,我自己...不要了,但也不能让别人替我担。\"
他看向陈平安,那眼神里有种林远没见过的东西:\"陈大哥,你帮过我。在湖边,你给了我一把伞。现在,我还你。\"
陈平安愣住。
林远也愣住。他想起那天,陈平安确实给了顾璨一把伞,他以为那是普通的善意,没想到,在\"因果线\"里,那是一把伞,也是一根线,连接两个人的线。
\"走吧,\"林远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回去看看,那条蛟龙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