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
四合院浸在暮色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烟,贾家门口的门槛上,小当和槐花蹲成小小的两团,眼巴巴盯着巷口。
看见秦淮茹的身影,俩孩子才怯生生地站起来,小声喊了句 “妈”。
秦淮茹心里一酸,快步走过去,手里还攥着傻柱塞给她的铝饭盒。
可往常沉甸甸的饭盒,今天捏在手里却轻飘飘的,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杂物仓库里,许大茂贴着她耳朵说的那句话:
“想摆脱那老太婆?容易。煤炉往她炕边一挪,门窗封死,睡一觉就过去了,谁都查不出来,就当是中了煤烟子。”
进了屋,贾张氏早盘腿坐在炕上等上了,见她进来,眼皮一翻,没好气地开口:
“怎么才回来?磨磨蹭蹭的,想饿死我老婆子是吧?傻柱给带的饭盒呢?赶紧拿出来。”
秦淮茹没吭声,把饭盒往八仙桌上一放,转身就去灶台边忙活。
锅里添上水,抓了两把玉米面搅成糊糊,又贴了四个野菜窝头,柴火噼啪地烧着,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饭做好端上桌,铝饭盒也打开了。
里面就薄薄几片肥肉,混着点白菜帮子,连点油星子都没多少。
贾张氏当时就把筷子一拍,脸拉得老长:
“就这点东西?何雨柱那兔崽子是越来越抠了!以前棒梗在的时候,哪回不是满满一盒肉?
现在棒梗没了,他就敢糊弄我们娘几个了?”
她一边骂,一边把那几片肥肉全扒拉到自己碗里,连点汤都没给俩孙女剩。
小当和槐花捧着野菜窝头,就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小口小口地啃,连头都不敢抬。
“两个赔钱货,吃那么多干什么。”
贾张氏嚼着肥肉,嘴里还嘟囔,
“明天你去食堂找傻柱,就说家里老人孩子都缺营养,让他多装点肉回来。
他要是敢不给,我就去食堂门口骂他,看他还要不要脸。”
秦淮茹低着头喝粥,筷子戳着碗底,半天没应声。
换作以前,她少不得要顺着贾张氏的话应下来,再琢磨着怎么去跟傻柱软磨硬泡。
可今天,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许大茂的话,
还有这些日子受的磋磨
棒梗走了之后,贾张氏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她身上,
抢她的口粮,骂她丧门星,天天逼着她去院里蹭吃蹭喝,半点活路都不给她留。
傻柱是实诚,可他护不住她,更带她跳出这个火坑。
贾张氏把最后一片肉扒进嘴里,油星子沾了一嘴,眼尾扫过炕角埋头啃窝头的俩孙女,鼻子里哼出一声:
“两个赔钱货,吃再多也是白搭。等再过几年长成人,赶紧找个人家嫁了,还能换点彩礼给咱们贾家留个后。”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秦淮茹心上。
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碗里的玉米粥晃了晃,漾开细碎的波纹。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犹豫的。
毕竟是一条人命。
她想起刚嫁进贾家那年,贾东旭还在,小伙子壮实,下班回来总偷偷给她塞块糖,
还能像个养家的男人。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再难,有男人撑着,总能熬出头。
后来生了棒梗,她以为这辈子就守着男人孩子,踏踏实实过下去。
那时候贾张氏虽也刻薄,总拿她 “农村出身” 拿捏,嫌她吃饭多、干活慢,可到底没往死里磋磨。
可贾东旭走了,天就塌了一半。
再后来,棒梗也没了。
她拼尽全力想护住的指望,一个接一个没了。
剩下的日子里,贾张氏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话一句比一句扎心。
骂她丧门星克死丈夫儿子,抢她的口粮,逼着她低三下四去院里蹭吃蹭喝,连俩女儿也跟着受委屈,长这么大没吃过几顿饱饭。
她拼命在脑子里扒拉,想找找贾张氏有没有半分对她好的时候。
过年塞给孩子的半块灶糖?
那是傻柱拎来的年货,贾张氏转头就骂孩子嘴馋不懂事。
她发烧躺了半天,贾张氏端来的一碗热水?
水是凉的,还骂她装病偷懒不干活。
想了又想,搜肠刮肚,竟半点儿暖意都找不出来。
从她踏进贾家门槛第一天起,这位婆婆就没把她当自家人,
只当是个能干活、能生养的下人,是老贾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发什么呆呢?跟你说话听见没有!”
贾张氏把碗往桌上一磕,响声刺耳,
“明天去找傻柱,就说我身子虚要补,让他多带点肥肉回来。听见没有!”
秦淮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没应声。
她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拉扯。
一个说,算了吧,忍忍就过去了,杀人放火的事做不得,要遭报应的。
另一个说,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忍到槐花小当也被磋磨成她这样,再被随便嫁出去换彩礼?
许大茂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没了老太婆,你才能做主。你还年轻,难不成要守着这破院子、守着个刻薄老太婆耗一辈子?”
她抬眼看向炕角的两个女儿。
小当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槐花皱着小眉头,像是在做噩梦。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剩下的全部指望。
她自己熬成黄脸婆也就认了,不能让俩孩子也跟着在这泥坑里烂一辈子。
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像被风吹灭的油灯,彻底暗了下去。
路是被逼出来的。
不是她心狠,是这日子,没给她留活路。
吃完饭,俩孩子早早挤在炕角睡了。
贾张氏剔着牙,又翻来覆去数落了傻柱半宿小气,骂够了才打着哈欠往被窝里钻,临闭眼还不忘嘟囔:
“俩赔钱货…… 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秦淮茹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冰凉。
最后那点摇摆不定,彻底钉死了。
她站在屋中间深吸了口气,转身去了外屋,把墙角封了一冬天的煤球炉拎了进来。
“大晚上的生炉子干什么?败家玩意儿!”
贾张氏探出头骂了一句,
“这天都暖和了,还烧煤,钱多得烧得慌?”
“夜里凉,风大。”
秦淮茹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槐花这两天咳嗽,俩孩子被子薄,睡着总冻醒。烧会儿炉子,屋里暖点。”
“事儿多。”
贾张氏翻了个白眼,裹紧被子闭上眼,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
“明天记得…… 找傻柱要肉……”
秦淮茹没接话,蹲下身慢慢引着煤炉。
火柴划亮的瞬间,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来,映得她眼底明明灭灭。
煤球渐渐烧得通红,淡淡的煤烟味在屋里散开。
她拎着炉脚,一点点把炉子挪到贾张氏的炕脚边,离被褥近得几乎挨上。
随后又找出攒了许久的旧报纸,蘸着点浆糊,把贾张氏这头的窗户缝仔仔细细糊了个严实,连门底下的缝隙都用破布塞得密不透风。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炕边,静静看着贾张氏熟睡的脸。
老太太眉头皱着,睡着都带着几分尖酸相。
秦淮茹指尖微微发抖,心口怦怦直跳。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她没得选。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间的发紧,转身走到里屋自己的炕边,把靠自己这边的窗户掀开一条细缝。
夜风顺着缝钻进来,带着点杨絮的清苦,吹散了些许煤烟味。
俩孩子睡得正沉,小眉头微微蹙着。
秦淮茹俯下身,轻轻替她们掖了掖被角,指尖划过女儿柔软的脸颊。
她躺回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外屋的煤炉还在烧,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在倒计时。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过了今晚,就都好了。 以后,她和孩子,就能好好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