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茅草屋外。
张大胆蹲在门槛边,正百无聊赖地拿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
他打了个哈欠,正要站起来活动活动发麻的腿,余光却捕捉到远处田野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快速移动。
张大胆猛地攥紧树枝,整个人绷紧了。他眯起眼,借着篝火的微光辨认了片刻,随即脸色一变。
那是一个人影。跌跌撞撞,浑身是血,道袍破了好几道口子,正踉跄着朝茅草屋跑来。
“谁?!”张大胆站起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那人跑到近前,月光照亮了那张脸——明松道人。
他面色灰败,道袍上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迹,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像是断了。
他扶着门框,几乎站不稳,声音焦急:“快…快带我去见林道长…”
张大胆傻眼了:“明、明松道长?!您怎么——”
“飞僵——”
明松道人打断他,喘着粗气,
“我们路上遇到了飞僵埋伏…同门皆死战不退,就在那边不远处…我是回来求援的…林道长他们可还在?”
张大胆一听飞僵,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连忙侧身让开,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千鹤师叔!千鹤师叔!明松道长回来了!受了重伤!”
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千鹤道长掀开布帘,大步走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明松道人身上,眉头猛地拧紧。
“明松道友?你这是——”
明松道人扶着门框,似乎连站都站不住了,声音断断续续:
“飞僵…飞僵就在西边五里外…我那几个同门…都…都撑不住了…千鹤道长,快…快随我去救援…林道长他们去哪里了?”
千鹤道长上下打量了一番明松,随即沉声道:
“林师兄有事外出,尚未归来。你伤得这么重,先进来坐下,我替你包扎——”
“来不及了!”
明松道人急声打断他,
“那飞僵已经杀红了眼,若再不去,我那几个师弟就真的撑不住了!千鹤道长,求你看在道门同脉的份上…”
千鹤道长盯着他看了两息,终究点了点头:“好。你带路。大胆——”
张大胆本就浑身紧绷,一听千鹤喊他,下意识的应道:“在!”
“看好小僵尸。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离开屋子半步。我和明松道长去去就回。”
张大胆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千鹤道长取下门后挂着的五帝铜钱剑,插在腰间,又从桌上抓起一把符箓揣进怀里,然后朝明松道人一抬下巴:
“走。”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没入了夜色之中。
然后向西赶了五里路,可却是什么也没见着,四周只有一片黑沉沉的田野和远处零星的树影。
明松道人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千鹤道长也跟着放慢了速度,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触到了腰间的铜钱剑柄。
“明松道友,”他开口问道,“还有多远?”
“快了。”他说。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猛地往侧面一闪,同时右手探入怀中,一甩。
三道寒光激射而出,直取千鹤道长的面门、咽喉和心口。
暗器来势极快,千鹤道长却是早有所料般,腰间铜钱剑瞬间出鞘,划出一道圆弧——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铁蒺藜被剑身精准磕飞,钉入两旁的树干。
明松道人一击不中,已在数步之外站定。
千鹤道长收剑,铜钱剑横在身前。
“明松道友,怎么,这就按耐不住了吗?”
明松道人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识破的,但还是冷笑一声,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黑旗。
“那又如何?”他缓缓开口,“千鹤,你若是留在那茅屋里,我还能让你多活几个时辰。可你偏偏跟出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黑旗猛地往地上一插。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田野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具具僵硬的身影从暗处站起,细细一看,足足有数十具之多,将千鹤道长团团围住。
千鹤道长却是面色未变。
他手中的铜钱剑微微抬起,剑尖指向明松道人:“明松,知道我为什么跟出来吗?”
明松道人的眉头动了一下,却是没有接话。
千鹤道长嘴角微微弯起,讥讽道:“因为我也在等你动手。”
说罢,他左手已经探入怀中,一把握住了所有带来的符箓,猛地朝前方撒了出去。
十几张符纸在夜风中散开,落地即燃。
火焰瞬间在尸傀群中炸开,在尸傀与千鹤之间横亘出一道火墙,虽然只能拖延片刻,但那片刻已经足够。
借着这一瞬的空隙,千鹤道长脚下一蹬,整个人已朝明松道人直冲而去。
擒贼先擒王。
只要拿下这个操控尸傀的人,那些东西便不攻自破。
明松道人的吓了一跳,他显然没料到千鹤道长的反应如此之快,说动手便动手,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右手却已经掐诀,准备催动黑旗召回尸傀护主。
可千鹤道长更快,他此刻已经收起铜钱剑,举着一把匕首杀到他眼前。
明松道人只来得及偏了偏头,匕尖便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在他颧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下,明松道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本以为对方会有所顾忌,至少会先试探几招。
可他低估了千鹤道长的杀伐果决——那张脸上分明写着“趁你病要你命”六个字,毫不留情。
他只得一边后撤一边掐诀念咒,一层淡金色的光膜从体内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金光咒。
龙虎山不传之秘,以自身法力引动天地之炁凝于体外,万法不侵。
匕首刺在金光咒上,发出一声嗡鸣,便被弹开数寸,未能穿透。
千鹤道长一击不成,手腕翻转,匕首顺势横削,改刺为劈,接连斩在那层金光罩上,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明松道人后退半步,金光罩表面也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可明松道人已经借着这一挡之力拉开了距离。
他退到一丈开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道金光罩明灭不定,显然维持得极为吃力。
他咬了咬牙,骂了一句:“千鹤!你真要与我鱼死网破不成?!”
千鹤道长可没功夫跟他闲聊,脚下再次发力,便要追击。
明松道人见状,一咬牙,右手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画纸,接着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画纸上,口中急诵咒诀。
画纸骤然亮起一团灰黑色的光芒,一头比寻常豹子大了将近一倍的豹子从光芒中跃出,瞬间锁定了千鹤道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千鹤道长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是龙虎山的驭兽之术。
黑豹没有给千鹤道长太多思考的时间。
它四爪一按,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残影,便扑了上来。
千鹤道长侧身闪避,同时收起匕首,换出铜钱剑横削,斩在黑豹的前肢上,一阵金光闪过。
那畜生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方向,转身又扑了上来,逼得千鹤道长不得不再后撤半步。
他稳住身形,心中感叹,看来一时之间不能拿下这个叛徒了,龙虎山,确实不是浪得虚名。
不过,他也不是当年的千鹤了,他必须尽快解决战斗,回去支援徐师弟,于是直接施展剑印,朝着黑豹大喝一声。
“畜生,看招。”
黑豹听到喊声,呲牙吼了一声,然后四爪腾空,朝他扑来。
千鹤道长却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
他左手猛地探出,掌心朝前,掌心雷直接击中黑豹。
那黑豹的前扑势头被硬生生打断,整个身躯在空中猛地一僵,重重摔在田埂上,砸出一道浅坑。
它发出哀嚎,在泥地里翻滚了半圈,挣扎着爬起,前肢微微颤抖,显然这一击给它造成了不小的创伤。
但它没有退缩,只是龇着牙,压低重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再次摆出了扑击的姿势。
千鹤道长没有等它扑过来。在黑豹重新蓄力的那一瞬间,他已脚下一蹬,冲了上去。
黑豹察觉危险,猛地跃起想要扑咬。
可千鹤道长的剑比它的动作快了半息——金光在半空中闪过,剑锋精准地切入黑豹的腰腹,从左肋贯入,从右侧透出。
“噗嗤”一声闷响,黑豹的身躯在半空中被劈成两段,前后半截先后落地,抽搐了几下,便化作一滩浓稠的墨汁渗入泥土,腥臭味迅速弥漫开来。
千鹤道长收剑,甩了甩剑身上残余的黑液,抬起头。
明松道人被破了法,差点站立不稳,后退了好几步这才稳住身形。
他知道千鹤道长“茅山先锋”的名号,可名号归名号,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那头黑豹是他用精血催动的驭兽术,威力并非寻常,可在千鹤面前,连三个照面都没撑住。
“明松,你还有什么手段?”千鹤道长冷喝道。
明松道人此刻也意识到此人剑法凌厉,硬碰硬他肯定要吃亏。
他再不敢托大。
右手急掐法诀,口中念诵咒语,同时左手猛地一挥,将一直扣在袖中的一面铜镜狠狠砸向地面。
“砰——”
铜镜碎裂的瞬间,一蓬灰白色的烟雾从碎片中炸开,迅速弥漫开来,将他与千鹤道长之间的视线吞没。
千鹤道长只觉四周的景象在那一瞬间猛地扭曲变形——田野、枯树、月光,全都像是被揉碎后又重新拼贴在一起,光影错乱,方位颠倒。
他明明记得明松道人就在前方三丈处,可此刻目之所及,却全是混乱的残影。
障眼迷魂法。
又是龙虎山的保命术之一,以碎裂孕养法器为代价,瞬间扰乱敌人感知,为己方争取脱身之机。
千鹤道长没有慌,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丹田中的法力循着特定的路径运转,涌入双目之中。
眼前的混乱光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随即渐渐稳定下来,那些错乱的残影也慢慢归于原位。
可就是这几息的功夫,已经足够了。明松道人早已借着烟雾的掩护退到了田埂另一侧。
他没有逃远,而是重新握住了那面黑旗,猛力一摇,那些方才被火墙阻隔的尸傀同时嘶吼着扑向千鹤道长。
千鹤道长身形疾掠,将扑上来的尸傀一具具斩落。但那些东西悍不畏死,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硬生生将他拖在原地。
明松道人看着被尸傀缠住的千鹤道长,松了口气的同时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虽然他的猎杀失败了,可他如今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
千鹤与林九都被引走,茅屋里剩下的那点人手,挡不住他们精心布下的暗子。只要那对子母僵落入他们手中,此行的功劳便已是囊中之物。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正要转身撤走,可脚步还没迈出,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的田埂上,正不紧不慢地拍着道袍下摆沾着的草屑。
“明松道长,”
“这就要走了?”
明松道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便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人,九叔。
随即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此刻他脑子里的念头全是问号???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中计,去找‘飞僵’了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但这些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他的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右手急掐法诀,口中念诵咒语,左手顺势一挥,最后一面铜镜碎片砸落在地,灰白色的烟雾再次炸开,翻滚着朝九叔涌去。
又是障眼迷魂法。他用这一招从千鹤眼皮底下脱了身,如今故技重施,打算如法炮制摆脱九叔。
可烟雾散开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那团灰白色的雾气在九叔面前三尺处便凝住了,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明松道人下意识地催动法力加大输出,可那烟雾依旧纹丝不动,他甚至感觉到自己打出去的法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连一点涟漪都没能泛起。
他吓坏了。
九叔从烟雾后走了出来,开口道。
“明松道长,同样的法子,用第二次就没意思了。”
明松道人的喉咙发干,猛地后退了一步,想要拉开距离。
可他刚迈出半步,便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紫庭追魂摄气法。
明松道人毕竟是龙虎山长老,中招的一瞬间,便想到了这门术法,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想开口求饶,可喉咙里却只挤出了几声嘶哑的呜咽。
九叔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看着明松道人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冷道:“今天贫道就要替那些被你害死的龙虎山同门报仇雪恨?”
明松道人则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林、林道长…求你看在道门同脉的份上…我…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鞑子的布局、张茂三的藏身处、还有…还有龙虎山那些暗桩的名单…我全都…全都告诉你…”
九叔却是摇头:“不用了。”
他右手探出,五指虚虚一抓。
明松道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整个人瘫软下去,接着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躯体中脱离而出,悬在半空中,正是他的魂魄。
魂魄离体的那一瞬间,明松道人终于彻底慌了。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那股将他从肉身中剥离的力量,嘴里同时再拼命的嘶喊。
“林道长!林道长!”
“我知道鞑子的最终计划!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你留我一命,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可九叔压根就不想搭理他,自顾自的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
“我什么都能说!我知道——”明松道人的魂魄还在喊,拼命地往前冲。
九叔将符纸朝前一照。符纸上的镇魂咒骤然亮起,明松道人的魂魄还没来得及再挤出半句话,便被吸入了符中。
符纸微微鼓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整。
九叔将符纸折好,揣入怀中,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地面明松的肉身。
一道雷光从他掌心炸开。
“轰——!”
那具躯体被雷光吞没,在瞬息间便化为一堆焦黑色的灰烬,被夜风一吹,散落在田埂的枯草之间。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做完这一切,九叔朝千鹤道长的方向走去。
“师弟,”
“别在这里消耗时间了。回茅屋,想必该来的也来了。”
千鹤道长会意,收剑入鞘,用身法从缝隙中钻出,不再与那些尸傀纠缠。
随即跟上九叔,朝茅屋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