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洞中,赵师伯祖便拉着千鹤和九叔和其他叔伯长辈往侧洞去了,说是要细商侦察路线的事。
方启知道这事他插不上手,也没打算跟进去。
他在洞口站了片刻,便朝一旁争嘴的阿威和秋生招了招手。
两人互相瞪了对方一眼后走了过来,方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们两个,去办件事。”
秋生见他神神秘秘的,也凑近了些:“师兄你说。”
“去找一些污秽之物,女人的月事布最好,能搞到赤龙也行,多多益善。”
方启说着,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回来之后,阿威把子弹泡在里面,让污秽之气渗进去。到时候遇上那些术士,子弹打出去能破他们的护身法。月事布也留着,关键时候缠在刀上或者直接往人身上一糊,能破他们的术。”
秋生的脸当场就绿了,结结巴巴道:“啊?这、这东西上哪儿找去?”
方启瞥了他一眼:“这里又不是没有女弟子。阁皂山那边的女修,之后龙虎山来的同门,总有适用的。你们去借,客气些,把用途说清楚,就说辟邪用,别让人误会。”
秋生脸上写满了为难,阿威倒是没那么多计较,师兄之前教他的子弹刻符咒,泡黑狗血这些,可是数次救了他性命。
“师兄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保准办妥!”
他说着,转头就要去找女弟子。
秋生还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动。
他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地开口:“师兄…那、那你怕这玩意儿不?”
方启瞥了他一眼:“怎么?还想拿来对付师兄?”
秋生吓了一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哪能呢!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方启嗤了一声:“想也没用。这玩意儿对我不顶事,只能对付一些不太成气候的家伙。不过——”
他抬手指了指阿威腰间的枪,“子弹泡透了,倒是能破不少护身术法,够你们保命用的。”
阿威已经在洞口站定了,回头朝秋生招了招手:“走不走?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秋生那张脸皱得像苦瓜,他磨磨蹭蹭地挪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方启,眼中还带着最后一丝期待:
“师兄…真、真要去啊?”
方启见他婆婆妈妈的,干脆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装作随意道:
“不去也行。到时候真动起手来,我可顾不上你。你自己掂量。”
秋生一听,整个人都麻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一跺脚:“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说完,他垂头丧气地朝阿威走去,那背影活像要去上刑场。阿威倒是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已经在盘算待会儿怎么泡子弹了。
见秋生和阿威的身影消失在洞外,方启便不再管他们。
他转身走回山洞深处,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将随身携带的符纸、朱砂、毛笔一一摆开,盘膝坐下,开始备符。
偶尔有路过的年轻弟子探头张望,见他神色专注,也都自觉没有出声打扰。
到了晚上,阿威和秋生鬼鬼祟祟地回来了。
两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的弄到了东西——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包得严严实实,外层还裹了一层油纸。
阿威一进洞便拉着秋生往最僻静的角落钻,把包袱打开一角,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月事布和几个封着口的粗瓷小瓶。
秋生蹲在旁边,脸扭向一边,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却又忍不住偷偷往瓶子上瞄。
阿威可不管那么多,把随身带的子弹一颗颗卸下来,丢进一个粗瓷碗里,又小心地倒了些瓶中暗红色的液体进去,用树枝搅了搅,然后抬头朝秋生咧嘴一笑:
“行了,这玩意儿泡透了,到时候遇上那些术士,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九叔和千鹤道长他们也在此刻跟赵师伯祖商议完了,回来收拾东西准备动身,见到阿威和秋生在鼓捣什么,走上前去看,一看便知道又是阿启这小子教师弟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过眼下,这玩意确实挺适合这两个家伙的,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方启面前,跟他交代了一番,便趁着夜色,一起走了。
就这样,一周的时间过去了。
这天傍晚,两道人影沿着山坳的小径一前一后走回来。
两人进了洞,没有多言,各自灌了半碗水,便在石桌旁坐下。
九叔看到一旁画符的方启,便朝他挥挥手:“阿启,过来。”
方启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了过去。
九叔没有急着说话,先把桌上的地图重新铺开,用手指点了点他这趟走下来的几处修正。
千鹤在旁补充了几句细节,两人一问一答,把侦察到的外围部署、巡逻间隔和换防时辰逐一理清。
等他说完最后一个细节,九叔直起身,看了方启一眼:“你可记住了?”
“弟子记住了。”方启点头,把九叔说的几处修正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九叔“嗯”了一声,便没再说。
方启却没有立刻退开。他张地图上的一些点位,略作沉吟:
“师父,师叔,弟子还有些想法,想跟几位长辈说一说。”
九叔抬眼看他:“说。”
方启伸手指了指地图上标注的几处外围据点:
“倭人术士虽然难缠,但真正威胁较大的,其实是那些替他们巡防的官军。这些人不通道法,却懂枪械,有人数优势,一旦形成合围,比寻常术士更难缠。”
千鹤道长坐直了些,等他继续。
方启继续道:“所以我茅山弟子,尤其是年轻一辈的师弟们,不能光靠符箓和法器。这几日我看过了,咱们的武器太少了,只有几柄短枪,且弹药也不多。若是能多备一些火枪、炸药,到时正面交锋时以火力压制官军,再由道行高深的前辈对付术士,两路并行,伤亡能小不少。”
九叔也觉得有些道理,不过这事,还是得赵师伯拿主意。
赵师伯祖见大家目光都在他身上,捋了捋胡须,赞同道:“这小子倒是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九叔闻言也看向赵师伯祖:“师伯早有打算?”
赵师伯祖回道:“小万来信提过这事了。我前几日已经让江勇和廖杰去办。他们俩在那边熟,路子也广,应该能弄到一批家伙事。按照他们回信的说法,算算日子,也就这两天了。”
他看着九叔安抚说道:“你也不必操心这个,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潜入的路线摸透,把时间和人手定下来。武器到了自然有人接手。”
九叔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赵师伯祖却忽然收敛了表情,咬牙道:
“不过有一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倭人可以放一放,以后有的是机会算账。但那些助纣为虐的汉奸——”
“一个都不能放跑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同时点头,倭人虽可恨,但是更可恨的还是那是忘祖的汉奸们。
如今有计划,自然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见大家都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赵师伯祖非常满意。
他站起身,抬手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草屑:“行了,你们刚回来,本不该让你们跑。但事不等人,今晚便随我去一趟阁皂山那边,跟黄住持通个气。定下来的事,越早让他们知道越好。”
九叔没有犹豫,起身整了整衣襟。千鹤道长也站起来,把铜钱剑重新挂回腰间。
赵师伯祖对着方启交代了一句:“阿启,你就留在这里。若是有什么变故,你能替我做主。”
方启抱拳应下:“弟子明白。”
赵师伯祖不再多言,也顾不上天色已晚,领着九叔和千鹤等数十名刑堂弟子便匆匆走了。
方启送到了门口,然后在门口站了片刻,又四处打量了一番,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侧过头,朝不远处一个正在磨刀的年轻茅山弟子招了招手。
那弟子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跑过来:“大师兄,有何吩咐?”
方启的目光扫了一圈洞内外,问道:“怎么不见那些师叔伯?前几日都还在的。”
那弟子如实道:“回大师兄,师伯祖这几日已经把能派出去的长辈都散出去了。万师叔那边需要人手轮替,江师伯和廖师叔又被师伯祖派去办武器的事,如今洞内剩下的,大多是跟弟子一样入门的年轻弟子。”
方启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难怪赵师伯祖临走前说“你能替我做主”——不是客套,是实在没人了。
“知道了。”
他点着头,然后朝洞内隔出来的一小片歇息处走去。秋生和阿威正靠在一块儿打盹,听见脚步声,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
秋生揉了一下眼睛,坐直了些:“师兄?怎么了?”
方启没有绕弯子,如实讲道:“师叔伯如今都不在洞内,我方才问过了,能派出去的长辈都散出去了。这里眼下全是我们自己了。”
阿威一听,就知道师兄这是有活安排给他们两个,立马问道:“师兄,你说吧,怎么做?”
“你们两个,现在就去帮忙巡夜。叫上几个手脚麻利、警觉性好的师弟,把外围暗哨的位置补上。师门长辈不在,我们更不能掉以轻心。”
他说着,看了秋生一眼,
“你的敛气术适合摸黑盯人,你去东侧那片灌木丛里伏着。阿威你熟悉枪械,带着剩下几个师弟在西面那段低矮土墙后面盯着,一旦有人摸进来,先放枪示警,提醒其他人。”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同时站起身:“明白了,师兄。”
他们转身便去招呼人手。
安排妥当,方启就在石头上坐下,将灵觉张开,覆盖了整片山坳。
他也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
洞内的油灯燃到了底,烛火轻轻跳了一下,便暗了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连风都停了。
然后——
“砰——!”
一声枪响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