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
中医儿科病房。
林易换上干净的白大褂,从护士站抽出一份新转入的病历夹。
第一页贴着转科单,神经内科的章戳得很重,红泥还没干透。
钱诗晴,女,九岁,原发性全面性癫痫。
病史摘要写了一页半。
首次发作在六岁,热性惊厥起病,后转为无热抽搐,确诊癫痫。
目前口服丙戊酸钠缓释片每日500mg,左乙拉西坦每日250mg。
近三个月发作频率由每月一次增至每周一到两次,药物浓度在治疗窗内,神经内科建议加用第三种抗癫痫药物,家属拒绝,要求转中医儿科辅助治疗。
林易翻到化验单。
肝功:谷丙转氨酶68U\/L,谷草转氨酶55U\/L,都超了正常上限,丙戊酸钠的肝毒性已经在往外冒头。
脑电图报告附了三张。
发作间期可见全导3赫兹棘慢复合波,符合全面性癫痫的电生理特征。
林易合上病历夹,来到9床。
钱诗晴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面,两条腿交叉蜷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作业本,铅笔横搁在一边,没动过。
她的眼神直愣愣对着窗户。
女孩的面色萎黄,眼睑下方挂着青色,颧骨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毛细血管。
人很瘦,宽大的病号服套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母亲坐在床边的塑料椅子上,她的目光钉在孩子脸上,眉心拧出一道竖纹。
林易拉过方凳,在床侧坐下。
他先看向孩子。
“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转回头。
“钱诗晴。”
她声音低哑,气息短。
九岁的孩子,不该是这种声音。
“读几年级了?”
“四年级。”
一问一答。
对方语速平稳,但每个回答之前都有将近两秒的空白。
这是长期服用抗癫痫药物对认知速度的钝化,从这种日常对话里就能看出来。
林易没有追问更多。
他转头看向母亲。
“这次发作变频繁,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母亲皱着眉回忆。
“三个月前,期中考试那阵子,她压力大,觉也睡不好,经常半夜十二点翻来覆去,之后就……频率压不住了。”
林易在脑子里快速排列时间线。
情志因素诱发频率增加,符合肝郁化风的路径。
“我看神内的记录,她发作前会喊肚子不舒服,有气往上顶,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对,发作前几秒她刚喊完肚子胀,整个人就直挺挺往后倒,手脚抽,翻白眼,我当时……”
女人的声音卡住了,喉咙动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
林易没有追问,他已经拿到了要的信息。
气上冲胸腹,而后神志丧失,四肢抽搐。
这个发作模式在中医辨证里指向明确:痰浊上蒙清窍,肝风内动。
不过还是得诊一下。
“张嘴,舌头伸出来。”
林易把手伸过去,轻轻拿开孩子膝盖上的作业本,放到床头柜上。
钱诗晴配合地张开嘴。
舌体胖大,边缘压着两道清晰的齿痕,一圈锯齿状的凹陷。
舌面上覆着一层白厚腻苔,水滑反光,像打了层浆糊。
脾虚湿盛,痰浊内蕴。
舌象给的信号很清晰。
林易收回目光。
“我再诊个脉,右手放过来。”
护士之前铺好的脉枕还在。
钱诗晴把瘦得像鸡爪一样的右手搁上去。
林易三指搭上寸口脉。
九岁儿童正常心率在80到100次之间,指下跳动约88次,节律尚且平稳,没有结代。
脉象沉,细,带滑。
林易食指微加压,切入右关脉。
手感发空,脉管壁薄软无力,按下去就塌,像踩在棉花上。
脾胃气虚的底色。
换左手。
左关脉摸到一丝紧绷的弦意。
弦而有力,肝气郁结。
情志不舒,肝木横逆。
林易松开手指。
“解开两粒扣子,我摸一下肚子。”
母亲帮忙解开病号服的纽扣。
林易手掌贴上去,掌温偏凉,孩子的腹壁微一缩,随即放松。
手指从剑突下沿正中线一路轻按至脐周。
腹部平软,没有硬块痞积,肝脾未触及肿大。
按压到肚脐左侧边缘时,孩子的眉头微皱了一下。
“这里胀?”
“嗯。”
脐周胀满,中焦气滞。
林易收回手,把病号服扣子帮孩子系回去。
他的视线在钱诗晴面部停留了三秒。
蓝色光幕无声浮现,悬在视网膜前方。
【患者:钱诗晴,女,9岁】
【诊断:痫证(脾虚痰盛,肝风内动证)】
【病因权重分析:脾虚痰蕴(55%),肝风内动(35%),热性惊厥史留底(10%)】
55%的权重压在脾虚痰蕴上。
痰为有形之邪,脾为生痰之源。
脾胃运化功能长期低下,水谷精微化不开,停聚成痰饮。
痰浊伏藏于经络脏腑之间,平时风平浪静。
一旦情志波动,肝火上炎,这团痰就被裹挟着冲上去,蒙蔽脑窍。
神志丧失,四肢抽搐。
西医叫癫痫发作。
中医叫痫证。
林易目光沉静,光幕收拢消失。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处方笺和钢笔。
“诗晴妈。”
母亲立刻坐直了身子。
“西药不用停,继续吃,丙戊酸钠和左乙拉西坦的剂量维持原样,不能擅自减。”
母亲点头。
“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改变她容易发病的问题。”
“她脾胃运化差,水湿积在中焦化成了痰,这团痰平时潜伏着,不动,一到考试压力大,熬夜伤神的时候,肝火一烧,把痰浊往上冲,蒙住脑窍,抽搐就来了。”
“我们的治则方向:健脾化痰,息风定痫,把生痰的源头断掉,把已经成形的痰浊化开,同时平息肝风,安定神志。”
林易低头,钢笔抵上处方笺。
“底用定痫丸加减。”
笔尖游走。
天麻10g,法半夏6g,胆南星3g,党参10g,白术10g,茯苓15g,石菖蒲6g,远志6g,白芍10g,钩藤10g(后下),磁石20g(先煎),琥珀粉1.5g(冲服),全蝎3g(研末冲服)。
林易一边写一边开口。
“天麻平肝息风,是君药。法半夏,胆南星化痰,这两味走的是痰浊这条线,臣药。党参,白术,茯苓健脾益气,断绝生痰的源头。白芍柔肝,防风药过于辛燥伤了阴血。”
笔尖在琥珀粉后面点了一下。
“原方里有朱砂,重镇安神,但朱砂含汞,长期服用对肝肾有毒性,她的肝功已经因为丙戊酸钠在往上走了,我不能再加肝毒性的药,换磁石,同样重镇安神,安全性高得多,琥珀粉定惊,配合磁石把神志锚住。”
母亲的目光跟着笔尖走,眼睛里满是陌生。
林易写下最后一味药。
全蝎3g,研末冲服。
他盖上笔帽,抬头。
母亲果然盯着那两个字。
“大夫……蝎子不是有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