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拉了张椅子过去。
“坐,再等两分钟起针。”
童岚坐下,把介质袋搁在床头柜上。
她的目光扫过床上的钱诗晴,在女孩萎黄的面色上停了两秒。
“今年九岁了吧?”
钱诗晴趴在枕头上,眼睛半睁。
“嗯。”
“读几年级了?”
“四年级。”
童岚顺手把围裙系上,系带在腰后打了个利索的结。
“四年级啊,真厉害,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勇敢,我特别怕针。”
钱诗晴的睁开双眼。
她偏过头,看了童岚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大人主动示弱,对一个习惯了被审视的孩子来说,是个陌生的信号。
童岚没有追着这个眼神往下接,转头看墙上的钟。
两分钟到。
林易动手起针。
动作比昨天更快,每个针孔干棉球按压三秒,检查无渗血。
最后拔出头顶五针。
收拾好托盘,林易后退两步,把床侧的位置让出来。
童岚站起身。
她伸手,拿起钱母的右手。
“你昨天不是说想要学吗?你先把手搓热了。”
说完,她松开手,从介质袋里抠出一坨透明的推拿油,在自己双掌之间快速揉搓。
掌心摩擦生热,油膜均匀铺开。
“诗晴妈妈看好了,今天先学摩腹,我示范,你学,林易你也过来看着。”
林易走过来。
诗晴妈也从塑料椅上站起来,站到童岚身后,探着脖子看。
“诗晴翻下身,平躺。”
钱诗晴配合地翻身平躺。
童岚帮她解开病号服下摆两颗扣子,露出腹部。
她双掌覆上去,掌心整个贴合脐周,手指自然并拢,掌根微沉。
“顺时针转。”
她的手开始动。
掌心贴着腹壁弧度滑行,速度均匀,像钟表的秒针一样精确,每一圈的轨迹重合度几乎一致。
“注意,力道不在表皮,是让整个掌心的热量渗下去,让肚子里的气跟着手动起来。”
钱诗晴的腹壁肌肉从微紧绷,逐渐松弛下来。
童岚转了十几圈。
女孩的眼睛慢慢闭上,睫毛不再颤动。
“推的时候,注意频率。”
童岚的手没停,嘴里开始讲。
“一分钟控制在六十到八十圈,如果记不住就数出来。”
诗晴妈在旁边盯着童岚手腕发力的角度,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太快,阳气搓散了,白忙活,太慢,这股力道进不去病灶,只在皮面上打滑。”
童岚的掌心持续输出热量。
钱诗晴的腹部皮肤微泛红,血流在加速。
十分钟。
童岚收手,直起腰。
“诗晴趴过来,我们进行第二步,捏脊。”
钱诗晴翻身趴好。
童岚把病号服往上撩,露出整条脊柱。
“从尾椎开始,顺着膀胱经往上,一直提捏到大椎穴。”
童岚双手拇指与食指对合,从骶骨两侧起手,指腹捏住皮肤连同皮下筋膜层,往上提起,交替前推。
“注意食指和拇指的配合,千万不能掐表皮。”
她的手指微屈,皮下的肌肉跟着隆起一道小脊。
“要连着皮下的经筋一起往上提,小孩皮肤薄,全用指尖掐她会疼,手力虚了滑过去,什么经气都透不出来。”
她双手交替推进,从腰骶一路向上,经过胸椎,到达颈下大椎穴。
一条完整的膀胱经路线,行云流水走完。
趴在床上的钱诗晴,原本微耸起的双肩塌了下去,肉眼可见的松弛。
她的呼吸节奏拉长,变沉,胸廓起伏的幅度加大,频率降低。
一直站在旁边不敢出声的母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垂在床沿的脚背。
童岚第二遍捏脊。
手法微调,在脾俞、肾俞两个穴位处加了重提的动作,拇指上翻,力道加倍。
第三遍收工。
童岚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把桌上的介质袋递过去。
“诗晴妈妈,抹点油,你来接手。”
女人接过袋子,手在抖。
“童主任,我从来没干过这个……万一按错了部位,会不会按坏了?”
童岚摆手。
“穴位错了再找,先把手放上去,感受皮肉的阻力。”
诗晴妈深吸一口气。
从袋子里挤出介质油,学着童岚的样子在掌心搓热。
她把手掌覆上女儿的腹部。
顺时针推转。
力道发虚,掌根不稳,转动速度明显偏快。
手指时不时翘起来,贴合度不够。
童岚在旁边开口。
“压住节奏,慢半拍。”
诗晴妈咬着嘴唇调整,速度降了一点,但还是快。
“你不用紧张,速度太快也不行。”
童岚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掌心。
“把她肚子想象成一碗表面成型的豆腐花,用掌心推着它动,力气不能破开表面,但下面的渣子要全部带起来。”
诗晴妈紧绷的脸松开了,嘴角牵了一下。
“童主任,你这比喻挺形象的。”
“干我们这行,教家属比教实习生费劲,比喻不到位,手上的力永远不对。”
诗晴妈重新调整呼吸,掌心贴合腹壁弧度,节奏慢下来。
六十到八十圈的区间,她在努力找感觉。
床上的钱诗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声音微弱,像小猫打了个哈欠。
母亲的手停住了。
“童主任,她喊什么?是疼了吗?”
童岚拍了拍手上的粉屑。
“说明她气顺了,觉得舒服,别停,你继续。”
诗晴妈有些震惊,她低下头,重新把掌心贴回去,动作比刚才稳了。
到了捏脊环节。
她的手僵得更厉害,拇指和食指对不上劲,扯了三次都没把筋膜层提起来。
童岚直接上手。
她按住诗晴妈右手手腕往下压,强制调整食指的倾斜角度。
“两根指肚对合着捏,往起拔,懂这个劲了吗?”
诗晴妈使劲点头,手指调整角度,再试。
这次提起来了。
钱诗晴动了一下肩膀,低哼一声。
“重了。”
童岚立刻撒手。
“对,你听到了,顺着这股阻力,往下减两成劲。”
诗晴妈松了一点力,再往上推进一寸。
钱诗晴没出声。
“这就对了。”
童岚退后半步。
“继续,走完整条。”
诗晴妈一节一节往上捏,速度慢,中间停了两次找位置,但完整地从骶骨走到了大椎。
一套流程顺下来。
她的大拇指根部已经发酸,揉着虎口。
“童主任,等出了院,我自己在家天做,能有您这效果吗?”
童岚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在这住的这段时间,你每天跟我学,你出院时差不多能学到七成火候,那就足够了。”
童岚转过身,水顺着手指滴进池子里。
“不用担心,亲妈做的推拿,往长远看效果比大夫还好,她信任你,这是任何技巧都替代不了的。”
诗晴妈没说话,使劲点了两下头。
林易一直站在床尾。
他看着这场技术的传授,没有插话。
对抗这种难缠的慢性神经重症,没有什么机器能替代人手。
日复一日的推拿捏脊,比任何仪器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