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
林易从神经内科大楼走回门诊楼二楼。
刚拐进走廊,看到中医妇科的护士孙亚萍正坐在排椅上,翘着腿翻手机,旁边挨着一个中年女人,郭胜男。
林易脚步顿了一下。
上次见到这个人,还是崩漏急诊。
当时她被同事架着过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现在坐在排椅上的这个女人,颧骨有血色,唇色正常,眼窝不再凹陷。
郭胜男看见林易,局促地站起来,双手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孙亚萍也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不善。
“小林,这大中午你去哪了?我们俩在你诊室门口干等了一个多小时,打电话也没接。”
林易掏出手机,却发现关机了。
“不好意思,亚萍姐,手机没电了。”
他拉开诊室门。
“刚才在神内碰见个急危重症,帮着去下针抢救了。”
他侧身让两人进来。
“坐吧,你们今天来是郭大姐有什么不舒服吗?”
郭胜男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我好多了。”
孙亚萍拉着郭胜男在诊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倚着窗台,脸上挂着笑。
“今天是来给你报喜的,你上次让我帮大姐拍的那几段竹编手艺视频,发到网上以后火了,这段时间都已经接到好些单子了。”
林易坐下,看了郭胜男一眼。
“什么单子?”
孙亚萍接话。
“花器、茶则、收纳筐,手工类目的,这半个月订单爆了,排到下个月去了,大姐已经辞了环卫和夜市洗碗的活儿,现在光靠竹编就能养活自己,比以前两份工加起来挣得还多。”
林易记得这件事。
上次郭胜男来复诊,他把完脉,叮嘱她必须减少体力劳动,否则气虚的底子好不了。
当时郭胜男沉默了很久,说她还有四个资助的孩子要供,停不下来。
是林易见对方送自己的笔筒很精致,这才让孙亚萍帮忙拍了几段视频,挂到网上。
“这是好事。”林易点了下头,“我当初就提了个主意,没想到你们真做成了。”
孙亚萍翻了个白眼。
“你提主意倒是轻松,我又当摄影师又当客服,可把我忙坏了,不过能做起来也蛮有成就感的。”
郭胜男没接话,她双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林易桌面上。
“林大夫,这个送您。”
“上次看您那个针灸包边角都磨破了,我自己做了这个,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林易拉开纸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一只手掌大小的卷筒式针包。
牛皮外层,手工缝线,针脚细密均匀。
他展开内里,一格一格的布槽排列得很规整,宽窄不一,分别对应不同规格的毫针。
林易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随身的旧针包,抽出一根三寸针,插进新包的布槽里。
严丝合缝。
他又试了两根不同规格的。
一寸半,两寸。
全部契合。
这是照着他原来那个包的尺寸一格一格量出来的。
林易把旧针包里的针全部转移到新包里,卷好,塞进白大褂内袋。
“谢谢,做得很用心,我很喜欢。”
他没推辞。
郭胜男脸上的表情松下来,挂上微笑。
孙亚萍在旁边说:“她非要亲自来谢你,我说林大夫肯定忙,她还是坚持要跑一趟。”
“你现在日子安稳了就好。”
林易把旧针包扔进抽屉,又给对方诊了一下脉。
“恢复的还不错,不过身体还得继续养着,别断药,气血亏虚的根还没补满,至少再吃两个月,有空就来复诊看。”
郭胜男点头,站起身。
“林大夫,那我不耽误您上班了。”
二人离开。
诊室里安静下来。
林易低头看了一眼白大褂内袋里鼓起的牛皮针包,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
触感紧实,皮质厚度均匀。
够用很久。
他打开电脑,逐个叫号,望闻问切,开方,送走。
节奏平淡,没什么波澜。
傍晚五点半,最后一个病人离开。
林易洗手,关电脑,锁门。
他沿着连廊走向住院部儿科病房区。
护士站有人在交接班,低声念着床号和体温。
林易推开8号病房的门。
刘芯坐在病床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铅笔夹在手指间。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林叔叔。”
他声音比几天前清亮了不少。
林易扫过他的面色,唇色淡粉,呼吸平稳,颈静脉不怒张,比之前好了不少。
刘明磊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正在倒水。
这几天他请了年假,每天都在病房里陪床。
“来了?”刘明磊看了他一眼
“嗯。”
林易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床边。
“芯芯,手伸出来。”
刘芯放下铅笔,乖乖把左手腕递过去。
林易三指搭上寸关尺。
脉象沉缓有力,搏动节律均匀。
之前那种滑数之象已经完全褪去,肺热清干净了。
关部脾脉稍弱,尺部肾气偏沉,先天不足的底子还在,但不影响大局。
林易松开手。
“体能恢复得不错,肺里的热退干净了。”
他看向刘明磊。
“能扛得住全麻开胸。周末接着吃那几服健脾补肺的药,把底子护好,下周一术前再来把一次脉。”
刘明磊点头。
“张主任今天来了,说缺损口径不大,微创封堵就行,不用正中开胸。”
“微创好,术后恢复快。”
林易说。
“但全麻对小孩心肺储备还是有要求,这几天睡眠要够八小时。”
“知道。”
刘芯在旁边听着,眼睛在两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
他放下练习册,从枕头旁边的小双肩包里抽出素描本,翻到某一页,小心地沿着边缘撕下一张纸。
他双手捧着那张纸,递到林易面前。
“林叔叔,给你的。”
林易接过来,素描纸上,用蜡笔画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比例不太准确,头大身子小,但五官画得很认真。
白大褂的男人右手举着一根银色的长针,针尖画了几道黄色的光芒线。
胸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大的红色爱心,占了整个躯干的三分之一。
画面底部歪歪扭扭写着几个铅笔字:谢谢林叔叔。
“我本来想送叔叔一只橘猫。”刘芯说,语气很认真,“但我觉得还是这个更适合你。”
林易看着那张画,蜡笔的笔触用力均匀,涂色没有超出轮廓线,白大褂的男人站得笔直,银针画得比胳膊还长。
“这么长,这是蟒针吗?很酷,我很喜欢。”
他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