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白发生第091章 贪嗔痴

　　　　    大理建制以来，苗疆圣城便一直接受大理管辖，期间好几次在庙堂之上有人提出要修建一条跨越整个点仓山的官道，但都被这样那样的原因耽搁了下来。可以说，接天城应该已经是虚华大陆各诸侯国目前唯一一座军队不能直达的巨大城镇，这一点，让大理王段正峰几乎如鲠在喉，每次说起都能让他大发雷霆，若不是王妃锦绣多年来在其中周旋，恐怕段正峰早已经出兵伐苗。

    然而哪怕是有王妃在其中斡旋，也不能让这位王爷放松对两苗的警惕，甚至在有一次朝内阁老会议上，段正峰明言两苗之祸一日不除，他一日不得安眠龙塌，而今数年过去，两苗依旧是大理王室的忠实支柱，却依旧是大理王室的宿敌，段威与段熙睿正是从那一场会议开始真正崛起，而段熙睿之所以能够得到段正峰在晚年时分不遗余力的支持，很大原因就是他所表现出的剿平两苗的决心。

    如今两苗族内没有反心，白苗族长白凤甚至与段熙睿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之上，看似与黑苗势同水火，实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不遗余力的拉拢黑苗，相信黑苗族长黑贵也已经看清了山巅之上那个家伙对两苗之地产生的巨大威胁，此人若是一日不除，就如同一根刺始终扎在这片苗疆圣域，让他们都不得片刻安生。

    百里云汉贵为白苗长老，而且又是巴蜀安插在苗疆的最大棋子，如何不能看够苗疆这些年的形势，然而说白了，他也不过是一个长老而已，明面上的权力还比不过白凤这种苗疆的后起之秀，况且在这种时候，他有如何能够保障白凤与黑贵到底是持什么态度？若是贸然与对方交底，难免会有很大可能将自己全部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所以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可能的维持两苗在大理的利益集团不受侵扰，能有多余的精力偏向巴蜀更好，不行的话也只能闭口不谈。

    而今陈铜雀一到苗疆，便有可能或者说肯定会将这种脆弱的平衡打破。如今大理王朝更迭不可阻拦，虽然段正峰依旧没有入土为安，但三皇子段熙睿似乎已经得到了他的遗诏，取得皇位也就越发顺理成章，那两苗的这根刺恐怕也就到了不得不拔的地步。

    然而白凤没有明白的一点是，本应该是段熙睿的份内之事为何陈铜雀要横插一脚，他这只手是不是伸的有些太远了？难道是害怕段熙睿初登王位没有足够的实力来解决两苗矛盾还是说他太过自信觉得就是举手之劳？

    陈铜雀扭过头看向白凤，说道：“白族长，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知道，要不然看在我们今天结成同盟的份儿上，你跟我交个底？”

    白凤一脸茫然的看着他，说道：“你既然跟百里长老都能扯上关系，两苗境内难道还有你不知晓的事情？”

    陈铜雀呵呵笑道：“知道不知道是一回事，你与不与我交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有些东西，从你这个白苗族长口中说出来可信度更高一些。”

    白凤嘴角泛起一丝嘲笑，戏谑道：“难道你对百里长老还并不是完全信任？”

    陈铜雀转头看向山巅，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说道：“如果你现在还想着如何离间我与老头，那我可能就不奉陪了，你们族内的肮脏事情要不然你就等着你的小情郎来替你撑腰，如果你觉得你撑的到那个时候，又或者说段熙睿真有这个本事来给你撑这个腰，我的时间和精力不是大风刮来的，将很多重要事情往后推而跑来苗疆不是为了听你说风凉话，当心老子把你掳到巴蜀卖给妓院，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白凤脸色阴沉下来，冷笑道：“在别的地方我或许就真的被你威胁了，但你看看你在什么地方，我就算再一无是处也是白苗族长，要拿下你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别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吃你威胁那一套，大不了咱们两败俱伤，我继续做我的傀儡族长，你就一辈子别想顺利回巴蜀做你那个什么狗屁世子了。”

    陈铜雀呵呵冷笑说道：“哦？要不然咱们试试看，是我一个连皇宫都没有进过的狗屁世子值钱还是段熙睿这个马上就能拿下江山的大理王的命值钱，我既然明知你这接天城有鬼，却依旧大摇大摆进城，哪怕我没有一点依仗，我那个滚蛋老爹就看着我进入虎穴而无动于衷？”

    白凤怒目而视，但盯着陈铜雀无所谓的目光却还是忍不住的心虚，她是白苗族长没错，一句话便能叫人来擒拿陈铜雀这也没错，但白苗高层，有几个人会听她这个傀儡族长的话？那些发誓为她献出生命的如同士卒，就真的能将这个走到哪里就让哪里不安生的狗屁世子绳之以法？白凤终于低下她高昂的头，冷哼道：“想知道什么，说。”

    陈铜雀仿佛戏弄白凤上了瘾，笑道：“我想知道白族长与段熙睿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关系。”

    堂堂白苗族长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怒喝道：“管你屁事。”终究还是没有止住眼泪，在百里云汉眼中出现了这么一副画面，他从小看着长大最后稀奇古怪坐上族长位置的白凤一边擦眼泪一边朝外跑，边跑边吼：“你凭什么欺负我，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我。”

    百里云汉叹息一声，上前几步，说道：“你这又何必，帮了别人却不让人念你半点好，再说，没了她引路，你就准备这样一句横冲直撞的去山顶？”

    陈铜雀摇了摇头，说道：“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黄莺抓紧衣袖，还没等他开口便已经开始朝他摇头。但陈铜雀仿若决心已下，沉声说道：“听说苗疆最出名的不是这圣域接天城，而是旁边便是五毒门根基的蝴蝶泉，这一场争夺注定有人失败，我希望不是我，但人生之事，谁又说的清楚？”

    黄莺跑上前几步，泪眼模糊道：“我不走，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等接天城事一了咱们就回巴蜀完婚，我要给你生一堆和你一样调皮捣蛋的孩子，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陈铜雀紧紧抓住黄莺的手臂，温柔道：“咱们约定好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忘记，但是这一次不同于以往，我连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敢保证，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守着你护着你，但接天城这颗大毒瘤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得安心，如果放任它成长，日后哪怕有整个巴蜀庙堂做后盾，也不一定能够真正怡然不惧。”

    黄莺眼泛泪光，楚楚可怜说道：“把这个麻烦留给段熙睿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让你去捅这个马蜂窝？”

    陈铜雀用手指轻轻擦拭掉黄莺脸颊上的泪水，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拭去眼泪，笑道：“再哭鼻子就不乖了。”

    黄莺憋住泪水，却止不住抽泣，说道：“我不哭，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陈铜雀摇头说道：“人之所以有懦弱与担当之分，就是因为他们的实力有差距，我现在不足以强大到保障你的安全，所以只有将你送离身边，就当出去散散心，瞧一瞧五毒神教，看一看蝴蝶圣泉，我到时候与你在那里汇合，也了了这一趟苗疆行的愿望。”

    黄莺扭头望向山巅，说道：“是因为山顶上那个人吗？”

    陈铜雀没有言语，但百里云汉适时说道：“丫头，去吧，一旦开战，臭小子肯定自顾不暇，哪里能够分心在你身上。”

    黄莺抽泣道：“我不需要他保护，我也不是拖油瓶。”

    “那你是什么？”曲凤来突然冷笑道：“苍鹰堡为了救你他险些丧命，在这里你又想重演一次？”

    陈铜雀与曲功成同时怒喝道：“住嘴。”

    曲凤来冷笑道：“怎么，你们也不面对现实吗？她有自保能力吗？不是拖油瓶是什么？”

    曲功成气的说不出话，但也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陈铜雀冷哼道：“拖油瓶？有本事你去一剑逼退丁甲乙？”

    黄莺的眼中泛出一丝怪异光芒，脸色不卑不亢，眼神不悲不喜，说道：“对，爹爹说过，三剑一出，陆地神仙之下皆无活路，我不是拖油瓶，反而是你们手中最大的王牌。”

    陈铜雀面露哀伤，嘿了一声想要唤醒神色不正常的黄莺，说道：“莺儿，你若是想要习武，我陪你，咱们一步一个脚印，踏瓷实了，我不希望你成为那种境界只是空中楼阁经不起推敲的女剑仙，三剑之后，便再也没有退路了。”

    黄莺对陈铜雀的吴侬暖语充耳不闻，口中一直喃喃自语道：“我不是拖油瓶，我不是拖油瓶。”

    融天岭的这一片天地，再次风起云涌，不论是本地苗民还是外地旅人，都有幸第二次见识到了地仙一剑的绝对威力，气海将将平稳的黄莺悄然飘浮空中，用手指着那一座只有一株云台树的山巅，一语不发，但上方那个女子却陡然睁开双眼，在她的脑海中响起一连串犹如爆竹炸裂般的声响，夹杂着一道清淡而冷漠的嗓音：“原来是你？”

    女子双眼无辜的睁开，清澈干净，微笑着看向声音的来源。

    几乎全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道类似蝉鸣却被压的极低的声响，紧接着便开始地动山摇。

    小院到山顶的那一条线上，所有人都连忙跑出屋子，口中大喊着类似地母发怒了、夔牛出世了一般的疯言疯语，奔跑过程中有人跌倒在地，有人直接被斩为两半，从山顶朝下看，可以清晰的看见沿途的房屋与街道迅速而疯狂的开始坍塌，碎石崩射，将一些倒霉家伙砸的血肉模糊。

    白凤刚刚走出院子不久，扭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原本人畜无害的黄莺，感觉有些心惊肉跳。

    城中居民的惨叫声被房屋的崩塌声轻松淹没，丁甲乙捻起两片茶叶放入茶杯，另一只手摸了摸腹部位置已经好的差不多的伤口，轻笑道：“贪嗔痴，黄万清，你没有想到贪剑被在下消化的差不多了吧？不过贪剑有点名不副实，嗔剑的威力倒确实不负你的大家之名，痴剑如何，我可是相当期待啊！”

    一个腰间携带者一柄断刀的年轻人坐在一个小院落中，背靠着已经开始掉漆的柱子，在他坐的地方，很容易便能看见那道剑气肆虐的场景，他嘴角勾起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轻笑道：“黄万清，贪嗔痴，世子殿下，你莫忙活一场到头来为别人做了嫁衣哦！”他的身后，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端着一碗葱花面放在他身前，眼睛直直的盯着那道剑气肆虐后的沟壑，一言不发。

    接天城各个角落，可不仅仅都是一脸惊恐的盯着这毁天灭地的一剑，他们的表情有期待，有贪婪，似乎有太多人，都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场战斗会以一个什么样的方式开始。

    城西，栖古楼遥望北方，喃喃道：“黄大家，你到底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