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八月
赤道附近的苏门答腊岛,正处于一年中降水量最丰沛的季节。来自印度洋的西南季风将海量的水汽推向纵贯全岛的巴里桑山脉。热带雨林内部,地表被厚达半米的积水和腐殖质覆盖,空气湿度饱和,温度在三十摄氏度以上。
在这种极端的湿热环境中,常规的钢铁机械如果缺乏特定的防护,会在几周内被氧化锈蚀。但大西北工程兵团铺设的输油管线,依然如同黑色的动脉血管,在茂密的雨林下方倔强地延伸。
这条全长两百多公里的管线,连接着巨港油田的集输站和东海岸的深水码头。管线采用了含铬的特种耐候钢,并在外壁缠绕了多层玻璃纤维和防腐沥青。巨港出产的高品质轻质原油,在沿途多个高压泵站的驱动下,源源不断地输送上西北的超级油轮。
然而,这片被大西北强行纳入工业大循环的资源宝地,并没有完全被轰鸣声所平息。
在伦敦的白厅和海牙的流亡政府眼中,失去了苏门答腊,不仅意味着失去了石油和天然橡胶,更意味着旧有殖民帝国在远东的经济支柱被彻底抽干。虽然在正面战场上,英国和荷兰的残存舰队被大西北的导弹和潜艇单向拒止,但他们并没有放弃在暗处进行消耗。
八月十日。苏门答腊岛中南部,穆西河上游雨林深处。
几名皮肤黝黑的当地土著,正用砍刀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开路。在他们身后,跟着一支大约五十人的武装队伍。
这支队伍的装备成分复杂。他们手中既有英国产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也有荷兰殖民军遗留的卡宾枪,甚至还有几挺美国战略情报局通过潜艇秘密偷运上岸的汤姆逊冲锋枪。
队伍的核心,是两名穿着热带迷彩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的英国特别行动执行处军官。
“还有多远?”英国少校亚瑟压低声音,用半生不熟的马来语向向导询问。
“长官,穿过前面那片沼泽,就能看到那条黑色的管子了。”向导指着前方雾气缭绕的雨林深处。
这支由西方情报机构出资武装、训练的游击队,其目标非常纯粹:避开大西北在沿海和公路上的重兵防御,利用热带雨林的天然掩护,对绵延数百公里的输油管线进行破坏。
一条几百公里长的管线,不可能在每一个节点都部署坦克和守卫。只要炸断一处,高压原油就会泄漏,不仅会造成经济损失,还会因为抢修而拖慢大西北的能源输送效率。
经过几个小时的艰难跋涉,队伍终于抵达了目标区域。
前方出现了一道被人工砍伐出的十米宽的隔离带。隔离带中央,一条直径八十厘米的黑色输油管道被架设在水泥支墩上。
亚瑟少校挥了挥手。几名游击队员迅速冲出灌木丛,来到管线下方。他们从背包里拿出几块黄色的塑性炸药。
这种炸药的化学稳定性极高,不受热带高温高湿的影响。他们将炸药像揉面团一样贴在钢管的连接法兰处,并插入了雷管和定时引信。
“撤退!引信设定为十分钟!”亚瑟少校低声下令。
队伍迅速顺着原路退回了雨林深处。
十分钟后。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雨林中回荡。
高能炸药的爆轰波轻易地撕裂了高强度钢管。管线内部压力高达几兆帕的原油,瞬间从破口处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道高达十几米的黑色喷泉。原油洒落在隔离带的泥土上,散发出浓烈的碳氢化合物气味。
亚瑟少校在远处听到了爆炸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走,下一个目标,十五公里外的三号泵站。”
这种神出鬼没的游击破坏,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让驻守在苏门答腊的西北护卫部队感到十分棘手。
大西北在巨港部署了一个装甲步兵团。但当他们接到管线泄漏报警,派出装甲车和卡车沿着维护公路赶到现场时,那些游击队早就钻进了茂密的雨林中。
重达十几吨的装甲运兵车一旦离开硬化公路,就会立刻陷入齐腰深的沼泽中,履带空转,底盘托底。步兵如果下车进行搜索,在视线不足十米的雨林里,面对熟悉地形的土著,往往会遭到冷枪的射击。
常规的追击,在热带雨林的复杂地形面前,遭遇了阻断。
巨港,大西北前线指挥部。
指挥官看着墙上的管线分布图,上面用红色的图钉标注了十几处在过去一个月内遭到破坏的节点。
“他们像泥鳅一样滑。我们的机械化优势在这里施展不开。”参谋长无奈地说道,“如果要在两百公里的管线两侧布置铁丝网和地雷阵,工程量太大,而且在雨季很容易被洪水冲毁。”
就在前线指挥官感到头疼时,一份来自西京政务院的电报送到了他的桌面上。
“停止大规模的地面盲目搜索。退守核心泵站和港口。”
指挥官看着电报的内容,眉头微皱。
但电报的下一句话,让他原本有些焦躁的心情瞬间平复下来。
“新装备已装船,预计一周后抵达巨港。准备接收‘三维打击平台’。”
西京市,西北航空工业第五制造厂。
这里的厂房布局与生产雷霆轰炸机的巨大机库不同。车间的顶部很高,但面积相对较小。
在宽敞明亮的装配大厅中央,停放着一种外形完全违背了固定翼飞机空气动力学常识的奇特飞行器。
它没有宽大的机翼。机身呈现出一种方正的、类似于车厢的结构。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顶部。在机身的前后两端,各矗立着一个高耸的旋翼塔。每个旋翼塔上,安装着一副由三片修长的金属桨叶组成的巨大旋翼。
这是大西北航空工业在消化了大量流体力学数据后,独立研发的第一代实用化纵列双旋翼直升机——代号重马。
要让一架重达几吨的金属机器在没有滑跑速度的情况下,仅仅依靠旋转的桨叶垂直升空,面临着极端复杂的机械传动和气动控制问题。
在传统的单旋翼直升机设计中,主旋翼在旋转产生升力的同时,根据牛顿第三定律,会不可避免地对机身产生一个方向相反的强大反扭矩。如果不对这个反扭矩进行抵消,直升机机身就会像陀螺一样在空中疯狂打转。传统的解决办法是在机尾加装一个垂直的小型尾桨。但尾桨需要消耗发动机百分之十到十五的功率,这在能量转换效率上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大西北的工程师直接跳过了单旋翼阶段,选择了纵列双旋翼的构型。
在重马直升机的机身后部下方,安装着两台由西北动力厂特制的星型风冷发动机,总输出功率达到一千五百马力。
此时,在总装车间的测试台架上,工程师正在对这架直升机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机械部件——主减速器和传动轴进行负载测试。
“启动一号、二号发动机。转速推至两千转。”测试工程师下达指令。
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动力并没有直接输出给旋翼。
在纵列双旋翼布局中,前后两个巨大的旋翼在旋转时,其桨盘会有部分的重叠区域。如果前后旋翼的转速不同步,哪怕只有零点几秒的相位差,两副桨叶就会在半空中像剪刀一样互相碰撞,导致飞机瞬间解体。
工程师们设计了一根长长的高强度合金传动轴,贯穿了整个机身顶部,将前后两台主减速器死死地通过机械齿轮咬合在一起。
“传动轴扭矩稳定。前后旋翼相位差保持在绝对的一百八十度。”
操作员看着示波器上的齿轮啮合波形。
在机械强制同步下,前面的旋翼顺时针旋转,后面的旋翼逆时针旋转。这种反向旋转,完美地在机身内部互相抵消了各自产生的反扭矩。发动机百分之百的输出功率,都被转化为了纯粹的垂直升力,没有一丝一毫浪费在克服旋转上。
但直升机不仅需要悬停,还需要前进、后退和转向。在没有机翼和升降舵的情况下,所有的姿态控制都必须通过那六片旋转的桨叶来完成。
这涉及到一个在微秒级时间内改变迎角的复杂机械装置——周期变距器。
工程师爬上旋翼塔,仔细检查着旋翼底部的那些密集的连杆和液压作动筒。
“左侧倾斜盘偏转角度测试。最大倾角十五度。”
随着驾驶舱内测试员推动驾驶杆。液压缸推动倾斜盘发生倾斜。
在旋翼旋转的过程中,倾斜盘强制每一片桨叶在转到特定方位时,改变其迎角。
当桨叶转到后方时,迎角增大,升力增加;转到前方时,迎角减小,升力降低。这导致整个旋翼的升力中心发生偏移,旋翼桨盘整体向前倾斜。升力不再是绝对垂直的,而是产生了一个向前的分量,拉动直升机向前飞行。
除了倾斜盘,还有一个极其隐蔽但致命的难题——挥舞现象。
当前进时,迎风侧的桨叶因为加上了直升机前进的速度,其相对气流速度增加,升力变大;而背风侧的桨叶相对气流速度减小,升力变小。如果不加干预,直升机会因为两侧升力不平衡而瞬间侧翻。
大西北的机械工程师在旋翼根部,设计了一个极其精巧的“挥舞铰”。
这是一个允许桨叶在垂直方向上自由上下摆动的机械铰链。
当迎风侧桨叶升力增大时,挥舞铰允许它向上扬起。向上扬起的过程等同于桨叶在进行“退让”,这会导致其相对气流的迎角减小,升力随之下降。反之,背风侧桨叶向下低垂,迎角增大,升力增加。
挥舞铰利用纯粹的机械被动反馈,完美地平衡了旋翼两侧的升力差。
八月二十日。
八架完成了所有地面静态和动态测试的重马直升机,被部分拆解了旋翼,装入了两艘大型滚装船的货舱内,抵达了巨港。
在巨港机场的停机坪上。大西北的地勤人员熟练地将旋翼重新安装并进行了动平衡校准。
两天后,巨港前线指挥部再次接到了输油管线被破坏的警报。
这次的地点在距离巨港一百二十公里外的一处雨林深谷中。
“这群老鼠又出来咬管子了。”指挥官站在地图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通知第一特种陆航中队。‘重马’出击。”
“搭载一个加强排的特战步兵。不需要沿着公路搜索。直线距离切入,给他们在树顶上进行垂直降维。”
机场上。
三架外观方正、前后各顶着一副巨大旋翼的“重马”直升机,开始了预热。
驾驶员推上油门。两台一千五百马力的发动机同时输出动力。
六片长达十米的金属桨叶开始缓慢旋转,随后速度越来越快。强劲的下洗气流在停机坪上卷起了一阵小型的飓风,将周围的沙尘吹得漫天飞舞。
特战排的士兵们穿着迷彩服,端着冲锋枪,迅速登上了直升机宽敞的后部机舱。与卡车不同,直升机的机舱没有颠簸,士兵们坐在帆布座椅上,系好了安全带。
“起飞。”
随着驾驶员向上拉动总距杆。所有的桨叶迎角同时增大。
这三架重达十几吨的钢铁飞行器,没有在跑道上滑跑哪怕一米。它们直接克服了地心引力,平稳地离开了地面,悬停在十几米的半空中。
随后,驾驶员向前推动周期变距杆。直升机微微低头,在强大的前向推力分量作用下,以每小时两百公里的巡航速度,越过了巨港周边的防御阵地,直接切入了浩瀚的原始雨林上空。
此时。在雨林深处的管线爆破点。
亚瑟少校正带领着游击队,在距离爆炸点三公里外的一处隐蔽营地里休整。
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破坏,正在用雨水煮着缴获来的罐头。
在亚瑟的认知中,大西北的增援部队即使全速行驶,也需要至少三个小时才能通过泥泞的维护公路抵达现场。而如果他们下车搜索,在雨林中一天也走不出五公里。
他有充足的时间在这里睡上一觉。
但是,空间维度上的投射方式,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二十分钟后。
正在闭目养神的亚瑟少校,突然感觉到地面上铺着的树叶在微微颤动。
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低沉而有节奏的“啪啪啪”声,从树冠上方的天空中传来。这种声音非常密集,像是某种巨大的空气搅拌机在撕裂空气。
他猛地睁开眼睛,抓起手边的汤姆逊冲锋枪。
“隐蔽!有情况!”亚瑟大声吼道。
游击队员们惊慌失措地拿起武器,躲在粗大的树干后面,抬头向上看去。
茂密的树冠遮挡了视线。但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
突然,营地上方的树枝开始剧烈地摇晃。粗大的树叶被一股从天而降的狂风强行撕扯下来,漫天飞舞。地面的腐殖土被吹得四处飞溅,能见度瞬间降到了最低。
这是直升机旋翼产生的高速下洗气流。
亚瑟透过飞舞的枝叶,终于看清了那头悬停在树冠上方几十米处的钢铁怪物。
它没有机翼,没有在天空中快速掠过,而是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机身侧面的舱门敞开着。
“那是什么该死的机器?!”亚瑟的心脏狂跳起来。在欧洲战场,他见过德国的轰炸机,但从未见过能够悬停在半空中的庞然大物。
大西北的直升机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在悬停状态下,直升机侧门处的机枪手,将一挺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的枪管伸出了舱门。
居高临下,没有任何视线死角。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喷吐出半米长的火舌。大口径的穿甲燃烧弹如同雨点般,从树冠上方垂直倾泻而下。
粗大的树干在这种口径的子弹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直接射穿。隐藏在树干后面的几名游击队员,被从天而降的子弹打碎了天灵盖和脊椎,瞬间毙命。
“开火!打下来!”亚瑟绝望地嘶吼着,举起冲锋枪对着天空盲目扫射。
但手枪弹和步枪弹在穿过茂密的树枝后,打在直升机底部的轻型防弹装甲上,只能发出“叮叮”的脆响,根本无法穿透机舱。
在火力的绝对压制下,另外两架直升机在营地周围的两个小型林间空地上,完成了极其惊险的垂直降落。
直升机的起落架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机舱尾门放下。几十名全副武装的西北特战步兵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雨林。
他们没有经过漫长的公路跋涉,体力充沛。在直升机的重机枪掩护下,他们迅速对这支游击队形成了包围。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向屠杀。
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内。这支由英国情报局精心训练、在雨林中神出鬼没了一个月的游击队,被从天而降的立体火力彻底歼灭。
亚瑟少校在试图逃跑时,被一发子弹击中了小腿。
他瘫倒在泥水里,看着那两架从林间空地垂直拔地而起、重新悬停在半空中的直升机,眼中充满了彻底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大西北为什么敢于接管这片环境恶劣的热带殖民地。
因为他们拥有这种可以无视地形、在三维空间中随意进行蛙跳的机器。雨林的泥沼和植被,在直升机的旋翼下方,失去了所有的阻碍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