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站在原地,心中情绪几经翻涌,最终尽数沉淀为极致的冷静。
混迹纪检系统数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妄议上级大政这条红线的分量。
贪腐是经济问题、作风问题,如果涉案金额不大,尚有从轻处置的余地。
如果有人担保,一个警告或一个大过就过去了。
可政治立场从来都是体制内的绝对底线,没有模糊空间,没有下不为例。
通过私下闲谈、小范围聚会妄议上级重大决策部署,这是破坏政令统一,思想上出了问题,便是无药可救。
这样的人,没有定性还好,只要有了定性,不管背景多大,都会被处理。
尤其是李达康这种坐镇省会京州的省委常委,一言一行都深刻影响着地方干部的执政导向与认知风向。
一旦坐实妄议政策、消极变通执行的问题,绝非简单的纪律处分能够了结。
只要定性了,李达康想要安全落地,几乎已成奢望。
田国富没有去怀疑易学习提供这些线索的真实性。
李达康能说出“法无禁止即可为”这种话,去质疑上级的大政,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几率很大。
“证据放在你办公室哪一处?档案柜密码是多少?”
田国富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褪去了方才听闻重磅线索的震动,重新回归纪检一把手绝对的冷峻。
多年办案的本能让他清楚,唯有拿到实证、落地核查,才是真正掌握主动权。
这条指向省委常委的线索太过致命,也太过敏感。
空口无凭的供述,随时可能被推翻、被曲解、被定性为涉案人员攀咬高官、博取宽大处理的闹剧。
只有实打实的书面材料、佐证记录,才能将这桩隐秘的问题牢牢钉死在铁证之上。
易学习抬眸望着神色肃穆的田国富,眼底最后一丝情绪彻底消散。
事已至此,他早已没有退路,隐匿数月的底牌,今日终要全盘托出。
“在我办公室靠窗的双锁保密档案柜,最内层加密抽屉。”他没有丝毫隐瞒,完全配合组织核查流程,“柜子主锁是通用办公密钥,内层涉密抽屉独立密码,密码是2408。”
这套密码是他精心设置的,既避开了生日、电话这类极易被破解的简单组合,又专属私密、便于熟记,符合机关涉密文件柜的保密管理规范。
任职以来从未外泄、从未更改,全程单人管控,最大程度规避了泄密风险,也足以证明这份证据的珍贵与隐秘。
田国富闻言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易学习深耕体制数十年,深谙涉密工作规矩,知晓牵涉省委常委线索的致命性,从存放位置、锁具设置到密码选择,全程谨慎至极,没有留下任何疏漏。
也正因如此,这份压在箱底的证据才能在暗流涌动的京州官场完好保存至今。
“2408,密码确认无误?”田国富再次沉声核实,杜绝任何出错偏差。
“无误。”易学习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整个档案柜只有我一人知晓内层密码,从未告知任何亲属、秘书与工作人员,无人接触、无人翻阅,证据完整无损。”
得到准确答复,田国富不再多问,转头看向身旁待命的秘书包治功,下达专项指示:
“你立刻带队前往京州市纪委,全程开启执法记录仪,全程多人核对、多人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翻阅、摘抄、外传线索。”
“取证完毕后即刻带回省纪委机要室,全程不离视线、全程保密管控,严禁中途停留、外人接触。”
包治功闻声立刻挺身立正,神色肃然:
“明白!”
事关省委常委级别的重大涉密线索,他不敢有半分懈怠,知晓此次取证是绝密任务,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包治功没有停留,迅速转身离开审讯室。
审讯室再度陷入死寂。
田国富重新将目光落回易学习身上,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眼前这个半生清白、晚节失守,却又手握重磅反腐线索的复杂干部。
“易学习,我且问你。”
田国富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提供的所有线索、佐证内容,全部属实,无夸大、无虚构、无刻意攀咬?”
易学习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对视,眼底没有闪躲,只剩无尽的决绝。
“句句属实,绝无虚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历经沉浮的沧桑。
“我承认我的经济问题,我违纪违法,甘愿受组织任何惩处,这是我应得的下场。”
“但我手里的这条线索,绝不是我为了减刑编造的谎言。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暗中取证核实,从不敢对外吐露半个字,就是怕打草惊蛇、功亏一篑。”
“今日全盘交出,一是认罪伏法、配合组织反腐工作,二是不想让这条藏在汉东官场的毒瘤继续滋生蔓延、祸乱一方。”
田国富静静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神色,沉默数秒,缓缓点头。
易学习的话,他信。
走到易学习如今的境地,认罪与否、坦白多少,已无法彻底改变既定结局。
编造虚假线索只会落得“恶意诬告、对抗组织”的加重处分,百害而无一利。
易学习半生谨小慎微,绝非愚蠢之人,不可能做这种自毁后路的无用功。
“你可还有其他要跟我说的?”田国富面无表情地继续问道。
易学习摇了摇头:“我查到的材料都在柜子里,没有其他线索了。”
“你能主动上交线索、坦白内情,算是守住了最后一丝党性底线。”
田国富神色复杂,不褒不贬,“安心待审,后续所有情况如实向专案组交代即可。组织自会根据实际情况给你公正的待遇。”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