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瓢泼大雨,似乎从未停下过。
不然为什么之后的很多年,曹植心上那处旧伤仍然隐隐作痛,每到雨夜就泛潮、发酸、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
昨夜他又梦到了儿时事。
自己不过七八岁,那时是春天,春光正好,园子里的迎春花开了满墙,金黄一片。
哥哥带自己去园子里玩,仆从们远远跟着,不敢打扰两位公子的兴致。
他趁着哥哥躺在草地上睡着时,偷偷散开了他的头发,给他扎了好几个小辫子,还往里编了不少小碎花,黄的白的紫的,零零碎碎簪了一头。
编完之后他捂着嘴偷笑,蹲在一旁欣赏自己的杰作。
曹丕醒之后一摸头,看见满手的花瓣,二话没说就拽着曹植的领子把人提了起来。
“曹子建!我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曹植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二哥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曹丕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把曹植放下,别开脸。
“多大孩子了,还撒娇。”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叶,同手同脚地向前走了两步。
忽然又停下,回头,伸出手来。曹植笑了,把小手塞进哥哥的掌心里。
当天园外候着的仆从就看见了一幅奇观,自家一向少年老成的二公子板着脸顶了一头花,三公子一手牵着哥哥,一手拿着一束迎春花,笑得格外开心。
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回忆如鸟兽散。
在现实的映衬下,显得如此腥甜又讽刺。
曹植搁下笔,披衣走到院子里。
北风很冷,吹得他酒都醒了七分。
天上不知怎的又飘起了雪,裹挟着寒风,像刀子割在人的身上。
洛阳应该也下雪了吧。
想来京都连雪都是繁华的,那繁楼高阁里围炉煮茶的文人雅士,是否都在吟赏新帝登基后的这一场瑞雪?
兄长啊……
这场风,会不会从我这头吹到你那头?
他会不会将我的思念告知与你?
曹植伸出手,接住一片落雪。
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成一滴凉凉的水珠。
若是如此,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就像当年你们在铜雀园说过的那般,做一阵风,吹回你身边,回到邺城,回到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可曹植回不去了。
曹丕也回不去了。
铜雀台还在。
邺城的灯火,早就不亮了。
曹丕赢了。
他什么都有了,江山、皇位、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了那个会在他梦里哭醒的弟弟。
没有了那个拽着他衣角说“哥哥我怕”的孩子。
没有了那个在铜雀台上光芒万丈的才子。
没有了那个他最想保护的人。
雪越下越大,覆满了院子里的青石砖,覆满了枯枝,也覆满了曹植的肩头。
他没有回屋。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北方,站成了一尊雪人。
风雪中,依稀有人轻声说了一句,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光阴传来……
“阿植别怕,哥哥会一直护着你。”
只是北风太急了,听不真切。
他把那句话咽了下去,咽成了一首永远不会写完的诗。
曹植终究没能再见到曹丕。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等到。
那一夜之后,他的诗稿里再没有出现过“子桓”二字。
只在那卷从未示人的黄初八年,永远停着一场雨。
……
大汉,汉宫,甘泉殿。
夜深了,殿角的鎏金长信灯燃了一盏又一盏,明明灭灭的火光把青砖映得一片幽暗。
汉景帝刘启坐在御案前,手里本该攥着一卷奏章,却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案上,竹简散开,墨迹未干。
他望着天幕上曹植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殿门,目光却好像穿透了虚空,落在了别处。
侍立在侧的晁错觉察到天子的沉默,轻声道:“陛下?”
刘启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夜风低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又空寂的响声。
“晁错,”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寻常低了几分,像是什么东西沉沉压着。
“你看他们……像不像朕与刘武。”
晁错猛地抬眼,又迅速垂下去。
他没有接话。
因为那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刘启站了起来,走到阶前。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殿壁上,拉得很长,又暗淡。
他负手望着夜穹,天幕上魏宫的残影正在消散,像一场演完的皮影戏。
“朕继位之初,太后偏宠梁王,常说他‘类我’,常说他‘肖我’……”
刘启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藏着的,是许多年都不曾对人说出口的东西。
“朕那时也年轻,也怕。怕他这个‘肖我’的弟弟,终有一日要取朕而代之。”
“可朕又真的爱他。他是朕一母同胞的弟弟,小时候朕带他爬树摘枣,摔下来时是朕垫在他底下。”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朕终究没舍得伤他。”
晁错拱手,声音沉稳:“陛下圣明,汉室宗法已定,梁王虽封大国,终不能与陛下抗礼。”
“可他的心里,未必没有怨。”
刘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那一抹苦笑来得很快,去得也快。
“就像曹子桓怨曹植,曹子建怨曹丕。朕与刘武之间,何尝不是隔着那一个天子的位置。”
殿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低首趋入,躬身道。
“陛下,太后宫中传话,说梁王前日上书,问何时可入京朝见。”
刘启没有接那卷帛书。
他只是默然片刻,而后低低笑了一声。
“那就不见了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殿门,背对着长信灯,也背对着那道天幕。
“告诉他,朕念他。叫他好生在封国养着,不必急着来长安。”
内侍顿了一下,叩首退下。
殿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落进殿内,落进长夜,落进刘启的耳中。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晁错低声问:“陛下?”
“没什么。”
刘启重新坐下,把散开的竹简拢到身前,拾起笔,蘸了墨,却没有落下去。
“只是忽然觉得,我们这些做皇帝的,终究都差不多。”
他落笔,在那卷诏书上写下一个字。
墨痕洇开,仿佛一滴旧年的雨。
夜风灌进窗隙,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天幕上,洛水的波光已在云气中散尽。
刘启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
“多像啊。”
他轻声说,像在说给天幕听,又像在说给某个很远很远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