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道:\"它在长根。\"
\"根长到哪里?\"
孔宣望向那道白光:\"长到那边去。\"
金翅大鹏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长到头了,会怎么样?\"
孔宣道:\"不知道。\"
\"也许裂缝会合上。\"
\"也许裂缝会变得更大。\"
\"也许它会长成一棵树,把我们所有人都罩住。\"
金翅大鹏没有再问。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苗上。
叶片翠绿,枝干挺拔,根系正在云絮下无声蔓延。
像一道正在织成的网。
又过了几日。
孔宣感知到了那道标记的动静。
黑水泽的方向,极远处,有一缕微弱的金光在闪烁。
是他的标记。
有什么东西触到了那粒裹着金芒的种子。
孔宣没有动。
他站在裂缝前,闭目感知。
那缕金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然后熄灭了。
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孔宣睁开眼。
\"它来了。\"
金翅大鹏立刻站起身:\"哪里?\"
\"黑水泽。\"
\"已经走了。\"
\"可它碰了我的标记。\"
金翅大鹏握紧拳头:\"那它现在在哪?\"
孔宣沉默片刻。
\"还在找。\"
\"它在绕圈。\"
\"绕着我布的这些线,试哪一条能通向更远的地方。\"
他转向金翅大鹏:\"你去一趟。\"
\"不必追它,只需替我看看,那些标记还在不在。\"
金翅大鹏点头,化为原形,双翼展开,向南飞去。
孔宣目送他远去。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落在幼苗的枝干上。
枝干温热,像被日光晒了一整天。
\"它在试探,你在长。\"
\"看谁更快。\"
幼苗的叶片轻轻一颤。
像是在回应。
傍晚时分,金翅大鹏回来了。
他落地时面色沉凝:\"标记少了三个。\"
\"黑水泽那道,凤栖宫外那道,还有西边荒丘上那道。\"
\"都断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连根拔走了。\"
孔宣没有意外。
\"它拔得干净吗?\"
金翅大鹏想了想:\"干净。\"
\"标记所在的位置,连一片多余的土都没有。\"
\"像是被什么舔过一样。\"
孔宣站起身。
他望向那道白光,目光平静,却不再柔和。
\"它在清道。\"
\"把我布下的那些眼线,一个一个拔掉。\"
\"等它拔完了,就会来找我们。\"
金翅大鹏听了,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棵幼苗旁边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叶片。
\"你呢?你还能长多快?\"
叶片在风中轻轻一晃。
像是在说,你看着。
第二天清晨,那棵苗长高了一指。
叶片之间,冒出了一小粒东西。
极小,比米粒还细。
颜色是淡金色的,边缘微微泛着光。
金翅大鹏第一个发现了它。
他蹲在幼苗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
\"大哥,这苗好像不只是长叶子了。\"
孔宣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一小粒淡金色的东西。
它在枝干和叶片的分叉处,微微凸起,像是有什么正要往外出。
像一枚很小的花苞。
\"它要开花了。\"
金翅大鹏愣了一瞬:\"现在?\"
\"它才这么高。\"
孔宣道:\"它等不及了。\"
金翅大鹏蹲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大哥,它要是开花了,那黑影会不会更急着进来?\"
孔宣望向那道白光:\"它本来就在急着进来。\"
\"只是花开了,它会更急。\"
金翅大鹏抬起头:\"那我们呢?\"
孔宣收回目光,看向那棵苗,看向那粒淡金色的花苞。
\"我们等它开。\"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站回裂缝前。
风从白光中涌出。
衣袍翻卷,墨色在日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身后的那棵苗,在风中轻轻晃动。
那粒淡金色的花苞微微膨胀了一线。
它在长。
孔宣在等。
那黑影在清道。
这三件事同时发生着,无声无息。
可每一件,都在向前走。
裂缝前,孔宣衣袍猎猎,如山而立。
他身后的幼苗,枝头那枚淡金色的花苞,又在风里悄悄胀大了一线。
它像知道什么事要来了。
所以,在抓紧一切时间。
那花苞又大了一分。
淡金色的,像一粒被谁搁在枝头的星子。
风穿过白光,拂过它时,它微微颤了颤。
像活物在呼吸。
金翅大鹏蹲在旁边,看了它一整个下午。
日光从头顶移到西边,他的姿势没怎么变过。
孔宣也没有催他。
傍晚的时候,金翅大鹏忽然开口:\"大哥,它开的时候,会有声音吗?\"
孔宣想了想:\"不知道。\"
\"也许会有一点声音。\"
\"很轻的那种。\"
金翅大鹏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我去猎点东西。\"
\"今晚想喝热汤。\"
他展翅飞走,赤金色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
孔宣站在裂缝前,低头看着那粒花苞。
风吹过来,花苞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打了个哈欠。
夜里,金翅大鹏拎着一只山鸡回来了,收拾干净,在云上架了火。
汤煮开的时候,香气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两人蹲在火边,各自捧着一碗热汤,慢慢喝。
汤很烫,可入喉之后,全身都暖了。
金翅大鹏喝了几口,忽然说:\"大哥。\"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棵苗真的把那边的根和这边的根长到一起了,会怎么样?\"
孔宣端着碗,看着汤面上浮着的油花。
\"不知道。\"
金翅大鹏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让它长?\"
孔宣道:\"它自己选的。\"
金翅大鹏没有再问。
他喝完了汤,把碗放下,靠在云堆上望着夜空。
星光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棵苗的叶片上。
花苞在夜色中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
像一盏很小的灯。
第二天,孔宣照例站在裂缝前。
日光很好,风也不大。
云层在脚下缓缓流淌,像一条宽阔的河。
他感知到那道标记再次被触碰。
这一次,是在西边。
昆仑山脉的方向。
他闭目感知了片刻,那缕金光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比上一次撑得更久了一些。
金翅大鹏从远处走来:\"又断了?\"
\"嗯。\"
\"比上次多撑了一会儿。\"
金翅大鹏皱起眉头:\"那它在学。\"
\"它在学怎么更快地吃掉你的标记。\"
孔宣没有否认。
金翅大鹏走到那棵苗旁边,蹲下,看了看那粒花苞。
花苞又大了一圈。
颜色也更深了些,从淡金转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
边缘微微透明,像是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金翅大鹏没有碰它。
他只是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大哥,等它开了。\"
\"我能不能摘一片花瓣?\"
孔宣看着他:\"摘来做什么?\"
金翅大鹏想了想:\"留着。\"
\"像你袖子里那些叶子那样留着。\"
孔宣沉默片刻:\"等它开了再说。\"
金翅大鹏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又过了两日,裂缝中的风忽然变大了些。
不是那种暴烈的风,而是持续的,稳定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正在慢慢靠近。
孔宣站在风中,墨袍被吹得翻卷。
他没有退。
那棵苗的叶片被风吹得贴向一侧,可它的根扎得很稳。
花苞在风中微微摇晃,却没有脱落的迹象。
风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渐渐平息。
风停之后,裂缝边缘出现了一行极淡的痕迹。
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轻轻划过,留下的一道白印。
孔宣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道白印。
印痕极浅,几乎不可见。
可它的走势是向下的,从裂缝边缘一直延伸到他脚下的云絮上。
像一条路。
金翅大鹏走过来,也看见了那道印。
\"这是什么?\"
\"它在画路。\"
\"想告诉我们它从哪边过来。\"
金翅大鹏沉默了一瞬:\"它想让我们去接它?\"
\"也许。\"
\"也许只是想让我们知道,它已经摸到门口了。\"
孔宣站起身,没有去擦那道印。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站着。
那道白印就那么留在云絮上,像一道浅浅的疤痕。
下午的时候,桃林那边飞来一只赤金鸟。
它落在孔宣肩头,啄了啄他的衣领。
嘴里衔着一根草茎,和上次那根很像,可颜色更深一些,像是已经长成。
孔宣接过草茎,赤金鸟便飞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草茎。
草茎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用指甲轻轻掐出来的。
痕迹很新,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润的绿意。
金翅大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边也有动静?\"
孔宣点了点头:\"那边也在守。\"
他走到那棵苗旁边,蹲下,将草茎放在根部旁边的苔藓上。
像是还给它的。
苗的叶片轻轻一动,像是回应。
入夜之后,星光黯淡了一些。
天穹之上有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大半星光。
裂缝中的白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金翅大鹏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蜷在云堆上。
孔宣没有睡。
他站在裂缝前,望着那道白光。
风从那边涌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你还站着?\"
是那黑影的声音。
可这次不是从裂缝中传来的。
是从那道白印的方向传来的。
像它已经把声音画在了那道印上,等着孔宣来听。
孔宣低头看了看那道白印:\"嗯。\"
\"一直在。\"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标记,我已经拔完了。\"
孔宣道:\"我知道。\"
\"你拔得干净。\"
黑影道:\"可你又在种新的。\"
\"那棵苗的根,已经越过裂缝了。\"
\"我碰到它了。\"
孔宣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棵苗。
可他感知到了。
苗的根系,已经穿过了白光的边界。
伸到了那边。
那黑影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变得更轻了些。
\"它碰到我之后,没有缩回去。\"
\"它在朝我这边长。\"
孔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那你呢?\"
黑影没有回答。
那道白印上的声音渐渐散去,像潮水退走。
风恢复如常。
星光从薄云后面透出来,重新洒在云絮上。
孔宣站在那里。
他没有去确认那棵苗的根系是否真的越过了裂缝。
他不需要确认。
在黑影告诉他的那一刻,他就感知到了。
根须的边缘确实已经触碰到了那边天地的土壤,像是触到了一面墙之后,绕过去,继续向下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风从裂缝中涌来,吹动他的衣袍,袖中那些叶片和花瓣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那棵苗的枝头,那粒花苞在夜色中又胀大了一线。
淡金色的光泽,比昨夜更明亮了一些。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第二日清晨,金翅大鹏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那粒花苞。
他愣了一瞬,然后爬起来走过去蹲下。
\"大哥。\"
\"它好像要开了。\"
孔宣走过去,低头看着那粒花苞。
琥珀色的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在缓缓蔓延。
像一颗蛋正在被啄开。
裂纹从顶部向下延伸,又分成两道细枝,沿着花苞的边缘绕了一圈。
金翅大鹏屏住了呼吸。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孔宣也没有动。
两人一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风从白光中涌来,吹动花苞表面的细纹。
那些裂纹在风中微微张开,又合拢,像一张正在呼吸的嘴。
然后,花苞的顶部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中透出一缕光。
金色的,温润的,像融化了的日光。
那缕光从缝隙中渗出来,落在花苞下方的叶片上。
叶片被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变得透明了一些。
金翅大鹏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花苞的裂纹还在扩大。
一片花瓣从裂缝中探出来,极慢。
像一只新生的蝴蝶,从茧中缓缓伸出翅膀。
花瓣是白色的。
边缘镶着一道极细的金线。
和山顶那朵花,一模一样。
风忽然大了一些。
那花瓣被风吹得微微一颤,然后继续向外舒展。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五片花瓣依次展开。
像一只小小的白色的手,在风中缓缓张开。
花蕊是淡金色的,细细的,像撒了一把星光在里面。
花开了。
金翅大鹏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开了。\"
孔宣站在那里,看着那朵花。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落在那五片花瓣上,落在那淡金色的花蕊上。
他知道这朵花是开给谁的。
开给盘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