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城禁令一出,街头的热闹散得干干净净。
林文涛的乐队街头演出也被校方一刀切叫停,连日常排练都被勒令禁止。
队员憋屈,学生不甘,可没人敢公然顶撞校方,顶撞了那就是不尊师重道。
这个罪名,在还存有封建思想的南华,罪名还是有点大的。
队员们只能把闷气憋在心里。
林文涛心里更是不服。
他从始至终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老一辈守着旧汉戏、旧礼教、旧典故供在高台之上,不许碰、不许改、不许变。
活生生把鲜活的汉家文化,熬成了博物馆里的干尸标本。
他不想崇洋媚外,不想翻唱欧美摇滚取悦大众,只想用新时代青年的语言,打造出属于南华的汉文化。
既然学校不讲理,学界守旧僵化,那他就找最上面的人评理。
思来想去,林文涛打定主意,号召同学写信,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知总统府。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封信还没送出,风波先传到了自家人耳朵里。
此刻的长安,刚刚结束驻外轮值工作的林仲秋,已然回京述职。
作为南华驻莫斯科全权大使,1957年两国建交之后,林仲秋已经两年没有回家过年了。
林仲秋骨子里也保留着老一辈文人的雅好,那就是酷爱传统戏曲。
他是林文涛的亲二叔。
林家世代崇文尚礼,家风严谨,最看重规矩体面。
长安城风声传得快,大学城学生改编古戏、戏谑先贤、被校方封禁的事,短短半天就传到了明月坊。
明月坊是长安核心权贵居住区,里面住的多数是京官的家属,各种风言风语的消息传的比任何渠道都快。
他回来的当天,当即就有人上门,半诉苦半告状,把林文涛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你家文涛把《甘露寺》改了!改成乱七八糟的在大街上唱!
唱什么【刘备身在湄南河的温柔乡,和船娘夜夜灯火】,你听听,这像话吗?”
当听到自家侄子,竟敢妄议先贤风骨,林仲秋当场就动了怒。
在他眼里,刘备仁德隐忍、克己守礼的形象,是教化世人的标杆,容不得半分年轻人的新潮戏谑。
年轻人不学规矩、不守正统,反倒哗众取宠、篡改旧艺,这就是浮躁、轻狂、数典忘祖。
可还没等他上门训人,又一条消息传来,直接让林仲秋怒火顶满。
又有人告诉他,林文涛不服校方处置,居然打算拉着坊里的小伙子,说什么要写信告到总统那里。
“简直反了天!”
林仲秋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小孩子胡闹、不懂分寸,尚且能教。
做错了事不知悔改,反倒越级告状、搅动舆情。
这已经不是顽皮,是不懂规矩、目无尊长、目无体制!
林文涛的父亲驻守南麓府监听站,那是南华和美方联合搭建的战略情报站点,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父辈缺位,母亲的溺爱,家中长辈管教自然落在了二叔林仲秋身上。
当天傍晚,林仲秋直接让人把林文涛叫回明月坊家中,关起门来执行家法。
“听说你现在胆子大了,敢告御状了?”
林文涛从小就害怕林仲秋,扭过头去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年轻那会儿,听的就是这一出。你爸在部队里,唱的是这一出。
我们这代人南迁的时候,有人走不动路了,坐在牛车上还在哼这一段。
乱世里的人守着这点东西,不是因为它多好听,是因为没了它,就什么都不剩了。”
“刘备守着规矩,不是因为他迂腐,因为守不住规矩的人,乱世里早就死光了。
你生在盛世,觉得规矩是绳子,捆着你了。
我问你,这条绳子捆了你什么?
你是没饭吃,还是没学上?还是有人不让你唱歌?”
林文涛还是一脸的倔强,祈求母亲能站出来帮忙。
但是这种告御状的事情,就算是亲爹来了,也得先揍一顿再说。
他只能硬着头皮辩解:“我没有糟蹋先贤,刘备身处乱世,不得不清心寡欲。
现在南华国泰民安,年轻人歌颂盛世烟火,只是对比两代境遇,我没说半句贬低古人的话。”
林仲秋气得胸口起伏:“强词夺理!国家花大力气推行汉化,是让那些异族能够归化,守住礼教。
你这么一搞,岂不是和国家对着干?你知不知道,数年的教化,就毁在你这首歌上面了?”
在林仲秋的认知里,国家推行汉化政策,是为了收拢异族的根本,教化万民的根基。
不是给年轻人拿来肆意改造出风头的工具。
“我今天不打你,你把信交出来,后面的事,我来处理。另外闭门思过三日,好好反省何为敬畏、何为传承!”
林仲秋平复心情说道。
不过此时的林文涛,也彻底看清了问题的根源。
不止是学校守旧,不止是学者古板。
整个老一辈的体系,从上到下,都把汉文化、汉化政策玩成了死教条。
顶层立国之初,推行汉化,本意是重塑民族自信、剥离殖民糟粕。
可经过层层执行、层层固化,到了基层、学界、老官僚眼里,已经彻底变味。
汉化不再是革新,变成了捆绑;传承不再是延续,变成了禁锢。
所有传统,都成了碰不得、改不得、动不得的绝对正统。
古贤、古戏、古礼,全部被供上神坛,不许落地、不许与时俱进、不许贴合当代青年的生活。
文化活活被做成了没有生气的标本。
他明明是在为本土新文化探路,是在用年轻人的方式救活传统,最后反倒成了大逆不道。
一顿家法压下来,林文涛半点不服,半点不悔。
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
既然讲道理没人听,写书信被长辈拦下,那他就换一种方式。
明月坊聚居着长安绝大多数高官子弟、青年学子。
这批年轻人同气连枝,一样反感死板教条。
他们渴望本土新风,同时也厌倦被旧规矩层层捆绑。
林文涛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准备效仿父辈年少求学时的游行示威之举,走出坊院、走上街头,请愿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