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帝默许久。
随即抬手柔眉,语涩道:“话已至此,莫非朕就只能受外蕃今日之辱么?”
寇元仍躬着身,未敢直起。
待帝语落,方才抬目,迎其视线。
“陛下,为君者,有常人所不能者。”
寇元声平气沉:
“常人受辱则怒,怒则兴师
为君者受辱则忍,忍则蓄势。
昔者越王勾践困于会稽,身为吴囚,妻为吴妾,薪悬苦胆,十年不寐。
吴人以为勾践已死,越人以为勾践已忘。
惜然,二十年磨一剑,姑苏城破之日,夫差伏剑,勾践登台,诸侯皆惊。”
“汉祖高皇帝,鸿门一宴,俯首称臣于项羽。
脱身之际,惶惶如丧家之犬。
韩信问其辱乎?高帝笑曰:‘吾能忍,天下不能忍吾。’
后垓下一战,四面楚歌,项羽自刎乌江。”
“唐太宗文皇帝渭水便桥,白马歃血,亲赴虏营,单骑会颉利。
当日渭水之畔,朝臣皆以为辱。
然太宗归朝,只言一句:‘朕以此日之盟,易十年之备。’
十年之后,李靖夜袭阴山,颉利可汗俯首阶下,四方来朝,共尊天可汗。
臣每读史至此,未尝不掩卷太息......”
语至此,寇元声调缓重。
“此三君者,皆当世之人杰。
其所以能成大事者,非不辱也,乃忍辱也。
非不怒也,乃藏怒也。
忍一日之辱,而后有万世之功。”
“陛下!!”寇元整衣,肃然再拜。
“党项今日之狂言,较之会稽之囚、鸿门之险、渭水之危,何足道哉?
彼之所恃,不过一隅之险、一时之利。
然陛下所持者,是大周万里江山、百年基业、亿兆生民。
以万里对一隅,以百年对一时。
陛下,大周不缺时机,唯缺时间。”
御座之上,帝默然良久,冕旒垂面,神色莫辨。
群臣屏息,唯待圣言.....
可惜,天子之决尚悬于冕旒之后,储君之言已落于丹陛之前。
依制,东宫太子侍立御座左侧,去天子仅半步之遥。
朝会未散,储君无诏不得离班,不得出列,更不得擅自与群臣交言。
故而姜珩并未出班,亦未跪奏,只略略侧身,面朝御座,依礼拱手为揖。
“父皇。”
姜珩声容静:“儿臣,有一言。”
“你有何言?”周景帝略侧首,冕旒微漾。
太子首次临朝观政,他愿意听。
“寇阁老方才说,为君者当有常人所不能者。
儿臣以为,此言极是。”
他略顿,声调依旧温润:“常人见辱则怒,为君者见辱则思。
思者非怯,乃审。
审国力之虚实,审边备之厚薄,审敌情之真伪。
审而后动,则动必有功。”
姜珩转向寇元:“寇阁老所虑者,国力不支,两线难顾。
此乃实情,儿臣不敢不敬。”
说着又转向御座:“父皇所憾者,外蕃当庭相胁,国威有损。
此亦实情,儿臣不敢不察。”
“然儿臣以为......”
“战与不战之间,尚有第三条路。”
望着这张与自己年轻时肖似的面容上,沉静如故。
周景帝心头微软,语调不自觉而缓:“何路?”
姜珩略顿,目扫群僚,声启丹陛。
“儿臣所谓第三条路,非虚言也,乃四事可并行。”
太子璞玉初琢,温润之下,始见肌理。
“其一,边备可整而不可露。
兵部可于宁夏,辽东二镇各增一营。
太祖曾言:凡军士世袭之军田,官府不得擅夺,豪强不得侵吞
用以安军心,固边戍,百年以来将士有恒产而无后顾之忧,此乃先帝良法美意。
可,日久生弊,旧制有未尽周全之处。
军田承袭之规,必待现任田主身故或是自愿尽数交割,子嗣方得承田入役。
田产一日在手,兵额一日系于其身。
是以如今各卫所之中,多有年逾花甲,筋骨衰颓之老卒,久占军田之役籍,不肯退让。
其子纵然壮年勇健,熟习弓马
只因无田可承,便无正规兵籍名分
只能屈身杂役闲差,不得入正军序列操练戍守。
甘肃之失,虽有前宁王逃脱大因,可军队遇袭而溃亦是小因。
儿臣不言改制,只愿试田。
宁夏,辽东不增兵额,不添军饷,只将现有老卒汰弱留强,以精兵代冗卒。
半年之内,二镇可战之兵不减反增,而户部所费,不过汰冗之半。”
.....
闻太子言,宋岳微微抬目,军田之弊,很早就有。
老者死守田籍,以田为养,恐暮年失依。
二则以田为名,难舍半生戎誉。
子壮不得承役,志气消磨,父子相疑,家室不宁。
卫所轮换之制,名存实亡。
旧卒踞守不更,安逸日久,军纪弛废
新兵无缺可补,戍防轮转形同虚设。
更甚者,生齿日繁而军田恒定,兵额尽攥于老朽之手。
全军数十年无从增补,一旦骤逢大战,兵员必绌。
“这一些各边总兵皆有上言,没想到太子居然深知至此时。”
......
姜珩续道:“其二,互市可开而不可纵。
契丹若欲开辽东边市,可准其开,但所易之物以牛马皮毛为限
铁器、盐、茶三样,仍归官营,不许私贩。
如此,契丹得市易之利,大周得控铁盐之权,互市二字,便不会变成养虎之资。”
“其三,虚名可予而不可滥。
党项欲得甘肃三镇之名,可予其名,不予其实。
以‘代管’二字换‘世世代代臣服’之约。
甘肃三镇,名义上仍属大周,实由党项代管,岁岁纳贡,三年一勘。”
“其四。”姜珩转回目光,落于寇元面上
“财力可筹而不可竭。
整顿边备、开互市、予虚名,皆不必急在一时。
以三年为期,逐年拨付,逐年整饬。
户部不必一次支应,边镇亦不必一年备齐。”
素白身影立在御座之侧,日光落于其上,温润如初,不偏不倚。
“儿臣以为:治国如弈,不争一子之得失,而争全局之缓急。”
语罢,姜珩转向御座,微微躬身
“此四策并行,则大周不必战,而边备渐实
不必和,而外蕃渐服。
三年之后,是战是和,皆在我而不在彼。”
太子一蕃话,言如玉振,四面皆应。
全君父之体,留清流之阶
缓兵部之急,纾户部之困
殿上诸公各有所得,而在其一言之下,更为魏子辟一隙未来时日,大有可为之天。
一时间,满殿朱紫,各有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