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约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厅。
不远。就在滨江路往西两个路口的位置。叫\"慢时光\"。文艺范儿的名字,门口摆了两盆枯了一半的绿萝,玻璃门上贴着\"本店使用SOE精品豆\"的标签,英文缩写估计老板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陈启到的时候,方志远已经坐在角落了。
两年没见。方志远胖了,下巴多出来一圈,但西装还是剪裁得体,袖扣是银色的。头发比以前稀了,发际线往后撤了至少两公分,但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桌上已经摆了两杯咖啡。
方志远看到陈启推门进来,立刻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很关键。
以前在鼎元的时候,陈启走进方志远办公室,方志远从来不站。顶多抬一下眼皮,嘴里含着\"嗯\",手里的鼠标不停。
今天他站起来了。
\"小陈!\"方志远的笑容比他记忆里宽了两号,手伸过来握了一下,\"好久不见。坐坐坐。\"
陈启坐下。
拿起桌上的咖啡看了一眼杯壁。拿铁。奶泡上撒了一层可可粉,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树叶拉花。
\"帮你点了。\"方志远说,\"你以前喝美式的对吧?我记得你说过美式太苦。\"
他记得。
这种\"我记得你的小习惯\"式的开场白,在鼎元的投研会上方志远对甲方客户用过无数次。话术班里学来的。标准的\"建立亲近感\"套路。
陈启没碰杯子。
\"方总,什么事?\"
方志远的笑容微微收了一点。他大概预想过好几种开场方式。叙旧、关心、拐弯抹角地铺垫。但陈启一上来就直球,打乱了他的节奏。
\"嗐,也没什么大事。\"方志远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就是听说你注册了家公司,搞新能源?\"
\"嗯。\"
\"在经开区那边?\"
\"对。\"
\"好地方。经开区现在政策不错。\"
酝酿了。
\"小陈,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啊。\"方志远往前凑了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声音放低了半度,\"当年鼎元的事……大家都有苦衷。你也知道,那个时候的局面,不是谁一个人能控制的。\"
陈启端起了拿铁。
喝了一口。奶泡厚了点。可可粉有点苦。
他没接话。就那么端着杯子,等方志远自己往下说。
方志远被他的沉默逼得不太自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灰名单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你不公平。你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那些年你写的报告,投研部里谁不服?\"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新公司,启棠科技,钠离子电池方向,对吧?\"
\"对。\"
\"这个赛道我最近也在看。资源和资本密集型的行业,光有技术不够,得有人脉、有渠道、有上下游的关系网。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陈启放下杯子。
方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当然当然。你有团队。\"他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帮忙,我这边有一些资源可以对接。行业协会的关系,一些检测机构的人脉,还有……\"
他在\"还有\"后面停了两秒。
\"一些投资方面的渠道。\"
来了。
陈启看着方志远的眼睛。
方志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飘到了桌面上那杯拿铁旁边。
他在试探。
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摸底的。
想知道陈启手里有多少钱。想知道陈启的公司走到哪一步了。想知道值不值得抢。
他今天带着刘瀚文的任务来的。
陈启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你再多说一点,你看我录不录音就完了。
方志远这个人。以前在鼎元的时候,陈启觉得他至少还有几分做研究的底子。基本面分析不拉胯,写报告的时候偶尔也能蹦出两句有见地的判断。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鼎元好的时候,他是刘瀚文最忠实的狗腿子。鼎元暴雷的时候,他甩锅甩得比谁都快。现在刘瀚文又拉他下水,他又跟着来了。
这种人,能力有,但脊梁骨是软的。
\"方总。\"陈启的声音平得像一杯白水,\"你跟刘瀚文是不是最近走得挺近?\"
方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快恢复了。
\"老刘那边……确实有些业务上的合作。\"他的声音变得小心,\"但那是那,这是这。今天我来找你,纯粹是个人行为。\"
\"个人行为。\"陈启重复了一遍。
\"对。\"
陈启没说话。他拿起桌上那杯拿铁,又喝了一口。慢慢的。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得像一条趴在太阳下的老猫。
外面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方志远的西装肩膀上画了一条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不紧不慢地飘。
\"方总。\"陈启放下杯子,\"我手里的东西,够不着你的利益。你也别替别人来探我的底。\"
方志远的后背直了一下。
\"我没有。\"
\"我不跟你算旧账。\"陈启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鼎元的事,谁对谁错,监管部门有结论。我拿到了灰名单,你全身而退。这是既成事实。\"
他看着方志远的眼睛。没有怒,没有怨,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
\"但如果你和刘瀚文还想在我身上搞事……\"
他顿了一下。
\"我劝你掂量掂量。两年前跟现在不一样了。\"
方志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安静了。
咖啡厅的萨克斯还在吹。点单机发出一声提示音。有个外卖骑手推门进来取餐,把门碰得咣当一响。
方志远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的手指有微不可察的颤动。
\"小陈,你误会了。我真是来叙旧的。\"
他笑了。但那个笑容已经不如刚才那么自然了。像一层糊在墙上的壁纸,边角翘起来了。
陈启把剩下的拿铁一口喝完。站起来。
\"咖啡谢了。方总以后有话可以直说,不用约出来绕弯子。\"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
手机响了。
念念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爸爸!你在哪呀?你答应陪我搭积木的!说好三点钟的!现在都三点零五了!\"
陈启的嘴角牵了一下。声音立刻软下来。
\"马上到。五分钟。\"
\"五分钟是多久呀?\"
\"就是你数到三百。\"
\"我数不到三百!我只会数到一百二!\"
\"那你数一遍半。\"
\"什么是一遍半呀?\"
\"爸爸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
门口的玻璃映出他的侧脸。白T恤。旧运动鞋。
门里面,方志远还坐在角落。
桌上两杯咖啡,一杯空了,一杯凉了。
方志远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刘瀚文的声音很清晰。还是那种拖着长调的语气。
\"怎么样?问到了?\"
方志远犹豫了一秒。
\"老刘。这人不一样了。别惹。\"
那头沉默了。
然后刘瀚文笑了一声。
\"不一样?一个灰名单上的研究员能不一样到哪去?志远,你是不是被他唬住了?\"
方志远张了张嘴。
\"算了。你别管了。\"刘瀚文的语气变得轻快,\"我自有办法。\"
挂了。
方志远拿着手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街上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趴在地上不肯走,被主人拽着绳子拖了两米。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陈启那杯空掉的拿铁。
杯底残留着一圈干掉的咖啡渍。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投研会。那时候陈启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念报告的时候头都不敢抬。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对面,一句重话没说,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