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粗布,死死捂住南城的夜空。
深秋的风卷着街边零落的枯叶,狠狠拍在酒吧街区的落地玻璃上,发出沉闷又压抑的声响。霓虹灯光胡乱撕扯着黑暗,红的、蓝的、紫的光斑交错重叠,泼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映出无数行色匆匆、面目模糊的人影。喧闹的重金属音乐隔着厚重的门板汹涌而出,裹挟着烟酒气息、浮躁人声,将这片街区的糜烂与喧嚣无限放大。
沈芯语站在“夜色”酒吧的侧门巷口,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不是秋风刺骨的凉,是从骨髓里蔓延出来的、彻彻底底的死寂冰凉。
距离被迫签下奴役般的代偿管控协议,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这七天,是她十九年人生里,最漫长、最屈辱、最暗无天日的七天。没有一天安眠,没有一刻喘息,没有一秒钟能够掌控自己的人生。曾经干净纯粹的大学生活、安稳平淡的青春时光、骄傲纯粹的本心底线,被一点点剥离、碾碎、践踏,最后只剩下一具麻木空洞、任人摆布的躯壳。
她原本以为,所谓的“配合工作、打工还债”,最多只是辛苦奔波、熬夜打杂、牺牲课余时间,只要咬牙坚持,只要拼命付出,总有还清债务、重获自由的一天。
可她终究太过天真,太低估了这些盘踞在网络暗处、靠裸贷蚕食年轻女孩的恶人。
他们从来不需要她正经打工,不需要她脚踏实地赚钱。他们拿捏的,从来不是她的劳动力,而是她的恐惧、尊严、软肋与人生。
从最初零散的校外打杂、随叫随到的待命报备,短短七天时间,对方的指令层层加码,步步升级,没有底线,没有尽头。压榨,永远只会得寸进尺,从无适可而止。
傍晚六点半,正是南城大学晚自习点名的时间。
班级群里,辅导员准时发送晚自习签到通知,同学们纷纷在群内回复打卡,整齐划一的消息刷屏,满是青春校园的规整与安稳。室友们收拾好书本,轻声说笑,准备前往教学楼,每个人的眼底都是轻松纯粹的朝气。
唯独沈芯语,格格不入。
她早早向辅导员提交了虚假假条,借口长期身体不适、神经衰弱,反复申请晚间外出调理。起初辅导员尚且过问叮嘱,可架不住她日复一日的申请、苍白憔悴的面色、沉默怯懦的态度,久而久之,老师也渐渐默许了她频繁的晚间缺课,只当是大一新生水土不服、身体孱弱,从未多想。
没有人知道,这个总以生病为由缺席晚自习、日渐沉默消瘦的女孩,根本不是去休养身体,而是被无形的债务枷锁拖拽着,坠入了灯红酒绿、鱼龙混杂的成人黑暗世界。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那个早已刻进她恐惧骨子里的对话框。没有问候,没有铺垫,只有冰冷强硬、不容置喙的指令。
【陈经理】:今晚定点夜班,夜色酒吧,七点准时上岗。岗位:驻场弹唱、氛围陪玩。全程服从场内管理人员安排,不许怯场、不许拒客、不许提前离场。
【陈经理】:今晚薪资全额抵扣复利罚息,一分不留。敢迟到、敢推脱、敢耍脸色,立刻批量推送你全部存档资料至你们学院官网、班级群、你父母微信。
短短几行字,字字如刀,割开她所有残存的侥幸。
驻场弹唱,氛围陪玩。
这是比零散兼职、无偿打杂,更加磨人、更加屈辱的压榨方式,也是这些套路贷团伙专门为走投无路的女大学生量身打造的奴役陷阱。他们深知,普通学生干净青涩的气质,是混迹夜场的成年人没有的特质,最能吸引客流、最能创造利益。
他们不需要她的自由,不需要她的未来,只需要利用她的软肋,无休止地榨干她仅剩的所有价值。
沈芯语看着屏幕,指尖僵硬颤抖,眼眶瞬间酸涩通红。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逼着踏入这片喧嚣糜烂的街区,数不清自己多少次站在灯火迷离的酒吧门口,自我厌弃、悔恨崩溃。
一周前,她只是偶尔被安排零散外出,做简单的线下报备、物料整理。
五天前,指令升级,被逼着去商圈街头卖唱,风吹日晒,低声下气,靠着青涩的歌声换取微薄收入,每一分钱都被立刻划走抵扣永远滚不完的利息。
三天前,压榨再次升级,开始被安排线上陪玩,熬夜陪陌生陌生人打游戏、聊天解闷,忍受各色人等无聊的调侃、轻浮的试探、刻意的调侃冒犯,全程笑脸相迎,不敢有半点不悦。哪怕对方言语轻薄、刻意骚扰,她也只能默默忍受,一旦稍有冷淡抗拒,换来的就是对方的威胁恐吓。
而今天,彻底踏入了夜场。
从校园的纯白净土,到街头的漂泊卖唱,再到线上卑微陪玩,最后彻底坠入鱼龙混杂的夜场深渊。
一步一步,层层下沉,没有回头路,没有止损点,每一步退让,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奴役与践踏。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
三天前,她不堪线上陌生客人的言语冒犯,鼓起勇气提前退出陪玩房间,仅仅十分钟后,对方的威胁就如约而至。没有多余的警告,直接将她的部分预览私密截图发送到了她的微信对话框。
那一张张模糊却足以辨认面容的照片,像一盆冰冷的冰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反抗勇气。
【陈经理】:下次再敢擅自离场、敢摆脸色、敢拒绝客人,这些预览图,就不是发给你自己看这么简单了。先给你辅导员欣赏,再给你爸妈慢慢看。
那一刻,她彻底被击碎了所有棱角与底气。
她终于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她早已不是自由人,只是对方手里一件可以随意调度、随意使用、随意压榨的物品,没有情绪,没有尊严,没有选择权,只能无条件服从。
债务,也早已彻底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填平的无底黑洞。
她最初逾期的四千多欠款,在日复一日的复利、罚息、违约金叠加之下,早已滚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她每晚辛苦卖唱、熬夜陪玩换来的所有收入,少则几十,多则几百,刚刚到账就被系统自动抵扣当日新增的利息与罚金。
一分不剩。
不仅本金分文未减,总欠款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上涨。
她拼命透支时间、精力、尊严换来的所有付出,终究只是在给那群恶人打工填坑,终究只是徒劳。越努力,越沦陷;越挣扎,越深陷。
晚风狠狠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冰凉的空气灌入鼻腔,带着酒吧溢出的烟酒味,呛得她一阵反胃。
沈芯语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哽咽、委屈、崩溃全部硬生生咽回喉咙深处。
她不敢哭,不敢闹,不敢拒绝。
眼泪换不来怜悯,妥协换不来宽恕,在这群靠吞噬弱者为生的恶人眼里,她的脆弱,只是最好拿捏的弱点;她的卑微,只是理所当然的常态。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简单的白色针织衫,这是她衣柜里最普通、最干净的一件衣服,是她仅剩的、属于学生身份的干净痕迹。哪怕身处浊世,哪怕满身屈辱,她心底依旧残存着一丝可笑的执念,想留住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干净与纯粹。
晚上七点整,她准时踏入夜色酒吧的大门。
厚重的隔音门打开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瞬间包裹全身,嘈杂的人声、玻璃杯碰撞的脆响、肆意的嬉笑打闹声扑面而来。暧昧昏暗的灯光胡乱摇晃,打在一张张或是亢奋、或是麻木、或是油腻陌生的脸上。空气中混杂着酒精、香烟、香水、小吃的复杂气味,沉闷又窒息,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场内早已有人等候。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色油腻的中年男人,是酒吧对接的现场管理人,也是放贷团伙线下对接的负责人之一。他抬眼上下打量了一遍站在门口、身形单薄、气质青涩的沈芯语,眼神里没有半分尊重,只有审视、打量、习以为常的漠然。
在他们眼里,像沈芯语这样被裸贷套牢、被逼来夜场干活的女大学生,早已不是鲜活的学生,只是专供压榨、任人使唤的工具。
“来了?”男人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换上舞台备用的衣服,八点准时上台弹唱。今晚排你四场驻唱,中场休息时间全程在岗陪玩,负责陪客人聊天、喝酒、暖场,不许冷场,不许拒单。”
沈芯语指尖一颤,低声怯懦地询问:“我……我可以只唱歌吗?我不会陪玩,也不会喝酒。”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卑微又无力的底线。
她可以忍受当众卖唱的羞耻,可以忍受陌生人的打量围观,可以忍受熬夜奔波的辛苦,可她依旧抗拒这种贴身的氛围,抗拒和陌生客人近距离周旋,抗拒酒精与暧昧包裹的成人世界。
话音落下,男人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与冷漠,没有半分怜悯。
“不会?”他抱臂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来这里的人,没有只唱歌不陪玩的规矩。你是上面送过来的人,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你没得选,要么乖乖听话干活,要么今晚直接曝光,滚回学校丢人。”
简简单单两句话,瞬间击碎了她最后的挣扎。
是啊,她没得选。
从逾期的那一刻起,从私密影像落入恶人手中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所有说“不”的资格。
所有的底线、所有的矜持、所有的骄傲,在身败名裂的巨大恐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低下头,长发遮住泛红的眼眶,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极致的麻木与妥协:“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做。”
管理人懒得再多看她一眼,随手丢过来一件干净的浅色纱质外搭,款式简单轻薄,是夜场最基础的工装,没有过度暴露,合规得体,却依旧让她浑身不适。
“换上,赶紧就位。别耽误营业,耽误了营收,扣的是你自己的账。”
沈芯语拿起衣服,转身走进狭小的员工换衣间。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一盏微弱的顶灯,光线惨白地落在镜面之上,照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
脸色苍白憔悴,眼底青黑浓重,原本灵动温柔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亮,只剩下死寂的空洞。曾经饱满青涩的脸颊日渐消瘦,下颌线锋利单薄,整个人褪去了所有少女的鲜活朝气,只剩下被生活与恶意反复碾压后的疲惫与麻木。
她缓缓换上外搭,对着镜子抬手整理衣角。
镜子里的女孩,依旧是那张清秀干净的脸,却再也没有了半分少年人的明媚。
她抬手轻轻抚摸镜面,心底涌起无尽的荒诞与悔恨。
半年前的她,坐在县城的书桌前,挑灯夜读,满心憧憬着大学的新生活,憧憬着图书馆的书香、课堂的新知、操场的晚风、纯粹的同窗情谊。她以为自己的未来是光明坦荡、踏实安稳的,是靠读书改变命运、走出小城的璀璨前路。
可谁能想到,仅仅一次虚荣的贪念,一次侥幸的失足,短短数十天,就将她十几年的寒窗、干净的人生、光明的未来,彻底颠覆、彻底摧毁。
换好衣服,调整好情绪,她走出换衣间,一步步走向中央小舞台。
舞台灯光骤然聚焦,一束暖白的灯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将她与周遭昏暗糜烂的环境彻底分割开来。台下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有人举杯闲谈,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肆无忌惮地抬眼打量着台上这个气质干净、青涩稚嫩的陌生女孩。
无数道陌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审视、好奇、轻浮、玩味,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针,狠狠扎在她的皮肤上,刺得她浑身僵硬、无地自容。
她坐在高脚凳上,指尖轻轻抚过吉他琴弦,冰凉的木质触感传来,勉强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这把吉他,是她高考结束后,父母咬牙攒钱给她买的成人礼物。从小到大,这是她唯一的爱好,是她枯燥寒窗岁月里唯一的慰藉。曾经,她抱着吉他,在校园的文艺晚会上弹唱,收获的是掌声、赞美、纯粹的欣赏;可如今,同样的吉他,同样的歌声,却沦为深夜卖笑、抵债苟活的工具。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指尖拨动琴弦,温柔舒缓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她选的都是安静温柔的老歌,干净、纯粹、治愈,和周遭喧嚣糜烂的环境格格不入。清澈的歌声穿过嘈杂的音乐,轻轻飘荡在酒吧的每一个角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音色,却又藏着化不开的哽咽与疲惫。
每一个音符,都是压抑;每一句歌词,都是委屈;每一段旋律,都是无人知晓的崩溃。
刚开始,台下的客人还只是随意打量,无人在意。可渐渐的,喧闹的人声慢慢降低,很多人停下交谈,放下酒杯,抬眼望向舞台上的她。
太干净了。
在这样鱼龙混杂、纸醉金迷的夜场里,沈芯语身上那种未经世事的青涩、干净、怯懦,是最稀缺、最动人的特质。她没有夜场女孩的熟稔张扬、刻意逢迎,眉眼间满是格格不入的纯粹与局促,温柔的歌声里藏着淡淡的哀伤,让人忍不住驻足倾听。
一曲终了,零星的掌声响起。
有客人抬手打赏,金额不多,几十、几百零散叠加。每一笔打赏到账,手机都会弹出实时提醒,紧接着下一秒,就会被后台系统自动划扣抵扣债务,弹窗提示【罚息抵扣成功,欠款持续滚存中】。
她连属于自己的一分钱,都留不住。
四场驻唱,整整两个小时。
她一首接一首地唱,不敢停顿,不敢懈怠,哪怕嗓子渐渐干涩发疼,哪怕身心俱疲、几近麻木,也只能咬牙坚持。从最初的紧张羞耻,到后来的机械麻木,她渐渐习惯了台下无数陌生目光的打量,习惯了身处喧嚣浊世的格格不入,习惯了放下所有尊严,卑微求生。
歌声从温柔清澈,慢慢变得沙哑低沉,最后只剩下空洞的韵律,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是单纯的任务、单纯的还债工具。
驻唱结束,没有片刻休息,立刻转入陪玩岗位。
这是比唱歌更屈辱、更煎熬的环节。
管理人直接将她安排到散客卡座,要求她全程陪同客人聊天、暖场、活跃氛围,全程面带微笑,无条件满足客人的合理需求。
卡座旁坐着几个中年陌生男人,穿着考究,神态闲散,是夜场常客,眼底带着成年人的世故与轻浮。看到青涩单薄的沈芯语走过来,几人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
“新来的?看着挺小,还是学生吧?”一个男人端着酒杯,语气带着玩味的试探。
沈芯语心脏一紧,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浑身僵硬,只能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的笑容,低声应答:“嗯,兼职的。”
她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更不敢惹恼对方。
“学生兼职不容易啊。”另一个男人笑着打趣,言语间带着若有若无的冒犯,“长得干净,唱歌也好听,别这么拘谨,放轻松点,陪我们聊聊天,喝杯酒。”
桌上的酒杯被推到她面前,澄澈的酒水晃动着灯光,刺得她眼睛发涩。
她从来不喝酒,也极度厌恶酒精的味道。可她不敢拒绝,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私密影像、那些恶毒的威胁、那些身败名裂的恐惧。
她只能颤抖着拿起酒杯,小口抿着辛辣的酒水。
灼烧感瞬间从喉咙蔓延到胃里,火辣辣的刺痛席卷全身,头晕恶心的不适感层层翻涌,让她几乎忍不住反胃呕吐。可她只能硬生生忍住,挺直脊背,维持着僵硬的微笑,陪着陌生的客人闲谈周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极致的精神凌迟。
她被迫坐在陌生人身旁,听着他们世俗油腻的闲谈、无聊的调侃、略带冒犯的玩笑。面对所有试探、打趣、轻度骚扰,她只能温顺附和、笑脸应对,不能冷淡、不能反驳、不能离场。
客人无聊,她就要陪着闲聊解闷;客人想听歌,她就要轻声清唱小段;客人玩游戏缺人,她就要全程陪同凑数。
全程无休,全程待命,全程卑微。
有客人看她性子软、脾气温顺、怯懦好拿捏,便刻意言语调侃,说些轻佻的玩笑,看着她脸颊泛红、手足无措的模样取乐。
每一次被冒犯,每一次被调侃,每一次被迫逢迎,她心底的自尊就被碾碎一分。
她曾经是骄傲的、内敛的、清高的,是寒窗苦读的优等生,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女儿,是干净纯粹的大学生。可如今,她只能放下所有清高、所有骄傲、所有底线,在陌生人面前卑微讨好,苟延残喘。
深夜十一点,场内客流渐渐减少,喧嚣慢慢褪去。
熬完漫长的陪玩时段,管理人核对完她今晚的所有营收。整晚唱歌、陪玩辛苦熬了四个多小时,总营收八百四十二元。
对于普通兼职而言,这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沈芯语心底甚至残存着一丝卑微的期待:或许今晚的收入,能抵扣掉一部分利息,能让欠款少一点点,能让她离自由近一点点。
可手机弹出的扣款通知,瞬间打碎了她所有幻想。
【系统扣款:当日复利利息412元、逾期罚金300元、岗位管理费130元。合计扣款842元。】
【余额归零,欠款总额持续上涨,新增未结利息176元。】
整整八百四十二元辛苦所得,分文未剩,全部被抵扣一空。不仅没有减少一分本金,反而当晚又新增了一百七十六元的欠款。
熬了整整四个小时,受尽屈辱、耗尽精力、碾碎尊严换来的所有收入,最终连当日的利息罚金都勉强持平,甚至还要倒欠。
沈芯语看着冰冷的扣款数据,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发酸,压得她心口窒息。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们布下的终极陷阱。
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透支、怎么卑微求生,永远填不满这个债务黑洞。他们设置的利息、罚金、管理费、服务费层层叠加,精准卡在她所能赚到的最高收入之上。她拼尽全力所能创造的所有价值,刚好够抵消当日的滚息,永远无法触碰本金,永远无法还清欠款,永远无法脱身。
她这一生,只要继续听话、继续配合,就会被无限压榨、永久奴役。
只要稍有反抗、稍有懈怠,就会被立刻曝光、身败名裂、彻底毁灭。
进退皆是深渊,左右全是绝路。
管理人看着她呆滞失神的模样,没有半分同情,只是冷漠地开口通知:“今晚工时达标,暂时过关。明天晚上同一时间,准时到岗,不许缺席。另外,白天空余时间,继续接线上陪玩单,全天待命,随时报备行踪。”
没有休息,没有喘息,没有假期。
白天,她是强撑精神、假装正常上课的大学生,在教室里坐立不安、心神不宁,承受着学业荒废的焦虑、秘密折磨的痛苦;夜晚,她是被无尽压榨、任人摆布的工具人,奔波在黑暗的夜色里,卖唱、陪玩、讨好、隐忍,耗尽所有尊严与精力。
二十四小时待命,全天候被监控、被调度、被奴役。
走出酒吧大门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半。
深秋的深夜寒意刺骨,晚风狠狠吹在脸上,冰冷刺骨。街道上行人稀少,霓虹依旧闪烁,只是再也没有白日的鲜活热闹,只剩下深夜的荒凉与糜烂。
沈芯语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虚浮,浑身酸软。嗓子干涩疼痛,胃里翻江倒海,头晕恶心的醉酒感迟迟不散。身心双重的疲惫与崩溃,层层叠叠将她包裹。
她慢慢走在路灯之下,单薄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孤单。
整条街,灯火璀璨,人间喧嚣,可没有一寸光亮属于她,没有一寸土地能容纳她的委屈,没有一个人知晓她的绝境。
路过街边的橱窗,她下意识抬头看向玻璃倒影。
倒影里的女孩,面色惨白,双眼红肿,眼神空洞麻木,头发凌乱,满身疲惫。再也看不见半分十九岁少女该有的青涩、明媚、朝气。
短短数十天,一场裸贷,彻底毁掉了她的人生底色。
她缓缓停下脚步,站在空旷的路灯下,再也忍不住,弯腰低头,无声地崩溃落泪。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被夜风风干。她不敢大声哭泣,不敢引人注意,只能死死捂住嘴巴,任由无尽的悔恨、绝望、无助、痛苦在心底肆虐、崩塌、泛滥。
她恨自己当初的虚荣无知。
恨自己当初的侥幸贪婪。
恨那些藏在网络暗处、专门猎杀年少女孩的豺狼恶人。
更恨这无处申诉、无路可逃、永无止境的深渊绝境。
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普通大学生,只是一时糊涂犯下了错。她愿意认错、愿意悔改、愿意吃苦、愿意偿还,可那些恶人,却从未给她半分悔改的机会。
他们不要她改错,不要她还钱,只要她永久奴役、终身压榨、彻底摧毁。
手机再次震动,深夜的消息提示,依旧来自那个冰冷的对话框,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日复一日的掌控与逼迫。
【陈经理】:今晚表现尚可,暂不追责。记住这种状态,以后每天保持。好好干活,乖乖抵债,还有熬出头的机会。敢偷懒、敢消极、敢反抗,立刻终结你的安稳假象。
一句轻飘飘的“熬出头”,是最恶毒的欺骗。
沈芯语太清楚了,根本没有什么熬出头。
所谓的熬,就是一辈子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透支青春、透支尊严、透支人生,永远为这群恶人无偿打工,永远活在曝光的恐惧之下,永远没有自由,没有未来,没有希望。
擦干眼泪,她挺直单薄的脊背,继续一步步朝着学校的方向挪动。
深夜的校园静谧无声,宿舍楼早已熄灯。她只能借着晚归的微弱灯光,悄悄刷门禁、轻手轻脚爬上楼梯,避开宿管的视线,偷偷溜回寝室。
推开宿舍门,一室静谧。
室友们早已沉沉熟睡,呼吸均匀安稳。每个人的床头都干干净净,每个人的青春都明媚安稳,每个人的人生都坦荡光明。
只有她,满身风尘、满身屈辱、满身黑暗秘密,带着一身夜场的烟酒气息,拖着濒临崩溃的身心,回归这片本该纯净的净土。
她小心翼翼地洗漱、上床、拉严床帘,将自己再次关进这一方小小的、密不透风的囚笼。
躺在床上,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漆黑的帘顶,彻夜无眠。
窗外是深夜的寂静长空,室内是室友安稳的睡梦,周遭是人人艳羡的大学时光。
唯独她,身处光明校园,心囚万丈深渊。
白天,她伪装成正常人,听课、微笑、应付所有人的关心问询,扮演着无忧无虑的大学生;黑夜,她坠入无人知晓的黑暗,卖唱、陪玩、隐忍、卑微,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碾压与折磨。
昼夜割裂的人生,双面撕裂的生活,一点点磨碎她的精神,摧毁她的心智,瓦解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渐渐开始明白:
从她拍下第一张私密裸照、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起。
她干净的青春,坦荡的未来,自由的人生,就已经彻底死了。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具苟延残喘、任人宰割、无尽受苦的躯壳。
明天天亮,她依旧要穿上干净的校服,走进明亮的教室,假装岁月静好、平安顺遂。
夜幕降临,她依旧要坠入喧嚣浊世,放下所有尊严,卖声卖笑、卑微抵债。
利滚利的债务永无止境,恶人掌控的奴役无休无止,深渊坠落的痛苦遥遥无期。
繁花早已落尽,泥泞彻底缠身。
她的噩梦,依旧漫长,依旧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