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九年,六月四日,黎明。
荆州城外的赤武营中军大帐内灯火尽燃。
帐外夏风从帘缝里钻进,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在舆图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李来亨与刘体纯坐在一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谭文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帐柱没发出声音,他们三部各家营内核心将领此刻皆是站在各部身后。
赤武营的将领们此刻也都到齐了,每个人都一言不发,空气沉甸甸地压于在场所有人身上。
赞画房张奕夫正在说话。
“据桐城侯马腾云和益国公郝摇旗派人传来的最新加急军情,北面原驻扎于汉中的清廷平西王吴三桂、清廷镇国将军李国翰所部,截止传信之时,已南下至襄阳以北约二十里处,郝国公初步估计对方共计约万余人。
吴、李两贼其原意图是与襄阳守军夹击马侯爷、郝国公两部北路军,幸被我郝国公哨探游骑在襄阳以北提前察觉,得以拼死送回消息。
也因此,桐城侯和益国公得以提前拔营脱身,并击退了试图拖住他们南下的襄阳守军。
两位公侯随后立刻派出斥候向我等传信,斥候离开襄阳的时间是前日凌晨,与两位公侯大军离开襄阳南下的时间相差无几。
我们赞画房按时间推算,马侯爷和郝国公的步骑主力若是急行军速度南下,将可在四五日后抵达荆州与我军汇合,若仅以骑兵先行南下,那么汇合时间将会更快。”
张奕夫说到此处停顿,翻过一页,然后操起竹竿在地图北端襄阳以南的位置画了一道虚线,继续说道:“而从汉中南下的吴三桂、李国翰两部,目前暂未确认其是否会携带襄阳驻防兵马一同南下。
但经过我们赞画房推测,襄阳兵马大概率不会随行。原因有二,其一,襄阳守军意图纠缠却刚被马侯爷和郝国公击退,损失不小,需要守城休整。
其二,襄阳是鄂北重镇,清军绝不可能倾巢而出,必然留足守城兵力。若只是吴三桂、李国翰两部南下,赞画房根据其兵力规模和道路里程综合推算,正常南下行军速度将为七到十日,急行军可达四至五日。
但保守起见,还是预估其马步兵将急行军后在三日后到达荆州外围,但至少会比先行南下的马侯爷和郝国公晚到一日。”
话音落下,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旁边程大略没有等他们消化完这个坏消息,便拿起另一封整理好的军情文书,语气比张奕夫更加急促:
“除此之外,东面也有重要军情需告知各位,东路洪承畴、柯永盛所部,原本从武昌一路稳速西进,昨日起突然加快行军速度,光是昨日单日便是急行军八十五里。
按昨夜我军夜不收最后一次传回的哨探位置推算,东路清军距我军已不足六十里,其前锋目前此刻正在借粮湖以南地区。
如果对方继续保持这个速度急行军,最快明日,最迟后日,我军便会与东路清军前锋开始相遇接触。”
帐中的议论声猛地拔高嘈杂了几分。
近在咫尺的东路清军,突然出现的北路吴三桂,再加上南路在常德腾出手来的湖南清军。
他们作为中路主力,在荆州外围集结了约莫两万人,而三面清军则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同时压过来。
众人忍不住一阵议论,都觉得吴三桂和李国翰突然出现在襄阳,显然是清军的提前准备。
这是一种很不好的预兆,证明清军那边的战略规划者早已步步规划好了杀局,只等他们踏入其中。
但陆安并未给大家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份压力,当即开口补充:“还有一事,根据可靠消息,那突袭击败袁宗第等、王光兴、塔天宝三部的宁南靖寇将军陈泰,并未在澧州休整。”
听到之前击败他义父的宿敌名字,李来亨眼睛猛地眯了起来,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他追问道:“他不在澧州,那他去了何处?”
陆安阴沉着脸说:“据可靠消息,此人极有可能利用满蒙八旗的骑兵优势,意图快速奔袭,或此刻正直奔荆州方向而来。”
帐中顿时一片惊呼,阎虎腾地站起来,粗声粗气地骂道:“又是这个陈泰!他娘的,从常德打到澧州,又从澧州又往咱们这里来了?!他手底下的兵不用睡觉的吗?”
李来亨长叹一声:“这是他第三次了,第一次冯双礼、第二次袁宗第,此人两战两捷,现在恐怕他想在咱们身上来第三次。”
这个情报不属于军情司情报,属于陆安的内线情报,也就是廖贵一通过洪社接头人私下传来的。
众人经过一阵讨论后,此刻大帐以内众人渐渐趋于撤回宜昌,再返回夔东从长计议的呼声越来越大。
显然清军三面而来,的确不适合硬扛。
陆安也是在考虑,他内心稳妥那面是想着谨慎为上,思索着避其锋芒,放弃荆州返回宜昌,背靠夔东地盘再从长计议。
但他内心冲动那一面却是认为他仍有机会对付那洪承畴老贼,不甘心如此草草失败。
而此刻张奕夫短暂沉吟后,忽然用竹竿在地图上点住了地图上一个位置,面色凝重地开口:
“不然,小生认为,那陈泰不一定是往荆州奔进,还有一种可能。”
陆安扭头看他:“说。”
张奕夫当即指着地图说:“如果清军要等吴三桂、李国翰和南路清军步军到位,那么南路清军满蒙骑兵完全不需要利用骑兵突袭,就算到了也只能与洪承畴与柯永盛夹击我们。”
程大略在旁边听着,此时一听这话顿时有所悟,他当即睁大了眼惊呼道:“你的意思那陈泰的目标不是荆州,而是宜昌!!”
张奕夫重重点头说:“是的,突袭我们后路宜昌将满足清军各面的合围时间,如果清军南北对进,他们的目标当然是等待三路合围。
但我们不妨站在洪承畴的角度想一想,此战他的目标或许是意图围歼我军主力,甚至全歼我赤武营,而不是将我军赶回夔东地区。
如此一来,他的行为方式就很好理解了,而荆州和宜昌之间,最关键的位置就是宜昌,若陈泰的突袭方向不是荆州,而是宜昌……”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然后猛然炸开了锅。
三谭中的大哥谭文的脸色在烛火下刷地变得惨白,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两个弟弟都在宜昌!我从宜昌带了两千人来荆州,他们手里现在拢共只有三千部将!若是陈泰带着八旗兵突袭宜昌,他们不一定撑得住……”
三谭此番东出的军队中,水师为主,陆军也多是步兵,他们在万县、忠州、梁山那也是承平已久,很久没经作战了。
程大略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长江比划着补充:“如果陈泰拿下宜昌,那么长江水道就被清军彻底截断。我军的后勤补给线、撤退路线、与夔东后方的联系,全部都会在短时间内消散。
到时候摆在我们荆州主力面前的,就不是什么三面合围了,而是四面合围,也将彻底被锁入口袋。”
众人一阵慌张讨论,愈发认同此想法,皆是觉得那洪承畴老贼好强的手腕。
刘体纯紧锁着眉头提出了疑问:“陈泰若想突袭宜昌,但洪承畴的东路清军昨日起突然急行军,眼下距我们却只有不足六十里。
如果陈泰的目标是宜昌,那么东路洪承畴急行军的目的是什么?
他如果是为了跟陈泰同时发动进攻,不应该在陈泰还没到位的时候就提前靠我们这么近,这不合常理,难道只是他们内部协调不到位?”
张奕夫和程大略同时沉默了一瞬,脸上也露出了困惑之色。
赞画房的推演推到这里,确实出现了一个难以解释的矛盾,还需要推敲一番。
陆安刚才一直在看着地图,此刻他眉头一皱开口道:“或许,洪承畴急行军,不是为了进攻。”
帐中诸将都是一愣,阎虎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地问:“不为了进攻?那他昨日急行军做什么?”
陆安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点在自己这边的荆州位置上,他的手指显然用了力。
“或者他是为了拉近距离,压迫我们,黏住我们。荆州和宜昌,哪个对我们更重要?当然是宜昌。
没有荆州,我们退回宜昌,背靠三峡,依旧可以固守夔东。可没有宜昌,我们现在这两万人就是断了线的风筝。
洪承畴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的计划想必是他不用打,而是只需将兵力压到足够近的距离,黏住我们,让我们不得自由调动主力去救宜昌,就足够了。
而我们被他们牵制得越久,其他三路奔袭合围荆州的时间就越充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