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林区以外,西面。
土营参将贾通天带着他的土营弟兄用伐倒的柳木和铁件搭起了一座两丈来高的简易瞭望塔。
塔架用粗麻绳和铁钉固定,虽然简陋,但胜在结实,站在塔顶,足以观察整片树林和远处的龙珠山。
此刻陆安带着冉平、阎虎和赞画房的程大略、张奕夫正站在塔上,各自举着远镜朝树林方向瞭望。
陆安的远镜里,清军山腰上的各式火炮正在朝树林里不分敌我地猛烈轰击。
炮弹砸在树冠和土墙之间,溅起的碎木和泥土在空中翻飞。
林中本来就已经被明军主力突破了三道胸墙,柯永盛残部咬着牙在第四道胸墙处拼死抵抗,局势正在胶着。
可清军自己的炮弹一落下来,整片树林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清军溃兵被炮火炸得从胸墙后面跳出来拼命往回跑,也有明军先锋被弹丸和断木砸中,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洪承畴这是在用自己人的血肉给明军搅浑水。
旁边张奕夫放下远镜,脸上满是愤怒和鄙夷:“洪承畴这个老东西,真是丧心病狂,连自己人都在发炮打!”
程大略也放下远镜,语气倒是比张奕夫冷静几分:“我看那家伙是被逼急了,不过话说回来,刘坤和李铁山的主力还在稳步推进,李侯爷从北面夹击的势头也很猛。
属下预计用不到午时,只需到未时,便能彻底击溃树林里的柯永盛残部。”
“未时太晚了。”陆安放下远镜,说了这么一句话。
“今日一旦耽搁久了,就容易生变故。眼下我们在这林区里每多耗一个时辰,北边吴三桂就更近一步,西边陈泰就可能随时从荆州方向杀出来。南面汪大海那边还不知道能扛多久,所以不我们能再拖了。”
赞画房二人同时点头,张奕夫惋惜地往树林方向又望了一眼:“属下看出来了,李本深那支降兵确实是拼了命的,我瞧着伤亡已是过半,可还在红着眼冲,但毕竟兵力太少,冲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单靠他们,最多只能卡在第四层土墙那里了。
我们要想在中午前解决柯永盛,还得靠刘坤和李铁山的主力再猛推一把。”
陆安没有接话,而是又举起远镜仔细观察了一阵。
他的镜筒从西面刘坤的主攻区域缓缓往北面李来亨的忠贞营方向移动。
刘坤的千总二部攻西面,李来亨的忠贞营攻北面,两军之间的西北面为了区分彼此的进攻区域,刻意留出了一道约莫二十余丈宽的接合部空隙。
这本是正常的两路友军分界,但此刻从远镜里看过去,防御这道空隙两侧的清军守军正在不断被抽调。
因为西面告急,清军军官就从北面抽人往西面填,北面吃紧,又从西面抽人往北面堵。
来回抽调之间,这道接合部空隙正对着的清军阵地西北角防线变得越来越薄,那里土墙后面的人影也越来越稀疏。
陆安放下远镜,转头对冉平下令:“不要再等了,冉平!你即刻率领掷弹兵司,从西北侧那道空隙作为锋锐,全力突入!
那里的清军守军正在被西面和北面两头抽走,正是最薄弱的当口。阎虎的重甲司会尾随你们跟进破敌,给你们撑住后劲,扩大突破口!”
冉平听到命令当即挺直腰背,右手按住腰间刀柄,利落地行了一个礼:“属下一定不负公子使命!”
陆安点了点头,又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冉平跟他最久,从最开始的湘西开始,从来都是替他管着中军部的文书和印信,又负责亲兵队,后来队伍越来越正规,留给他亲手带兵作战的机会并不多。
陆安略微停了一下,语气比方才多了一分温度:“沙场凶危,你还需要注意安全,不要冲锋陷阵。”
冉平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自信笃定得很:“公子放心。”
冉平大步走下瞭望塔,陆安随即转向阎虎,继续下达命令:“阎虎!你即刻率重甲司全部人马,紧随掷弹兵司之后跟进。冉平撕开缺口,你便把缺口撞碎撕开!
掷弹兵在前面开路,你们便在后面碾压,不要停,一口气将清军的防线从西北角给我捅到最里层!柯永盛的认旗就在最内道胸墙后面,你要是能把它砍下来,今日头功便是你的。”
阎虎嘿嘿咧嘴一笑,从亲兵手里接过他那把锃亮斩马刀往肩上一扛,拍着胸口的双层铁甲,铁手套互相撞击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他瓮声瓮气地应道:
“公子瞧好吧!清狗那几道土墙子,看咱重甲司怎么把这些破玩意撞塌的!”
陆安微微一笑,回过头继续看向战场。
在他瞭望塔下方,军阵中传来了急促的铜锣聚兵声。
那锣声是部队紧急集结的号令,三短一长,反复敲击,每一声都短促而凌厉,催得人血脉贲张。
冉平大步穿过正在列阵的步兵阵列,掷弹兵司的百总已在认旗下集结全队,三百来号掷弹兵正将皮制雷囊往腰间斜挎,每个雷囊里沉甸甸地坠着五枚破虏雷。
几个旗队长正在挨个检查队员们腰间的弹药袋和喇叭铳,以及火折子。
冉平走到队列前方,认旗在他身后被晨风吹得随风狂舞。
掷弹兵们看到自己直属长官今日将亲自带队,脸上的表情也从肃然变成了兴奋。
冉平没有做什么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只是在队列前站定,环顾每一张脸,然后拔刀在手。
那刀尖指向树林西北侧那道硝烟弥漫的空隙:“今日目标!西北角胸墙!一口气突进去!谁先冲破最里面那道土墙,斩断清军提督大旗!战后我亲自给他请功!请玄武夔龙勋章!!”
掷弹兵们齐声发喊,没有冗长的誓师,但那声喊里饱含着被憋了许久,终于等到机会的炽热战意。
与此同时,紧接着不远处阎虎的重甲司也完成了集结。
六百重甲步兵在辅兵协助下穿戴全身铁甲,完备后,他们从将旗后方的休整区域列队而出。
无数铁甲好似冷血铁人,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寒光,铁手套和铁面具让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群血肉之躯,倒像是六百尊移动的铁塔。
重甲兵们肩扛长柄斩马刀,腰间斜插金瓜小锤,步伐沉重而整齐,每一步踏下去都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颤抖。
阎虎走在最前头,铁面具还未扣上,露出一张胡子拉碴、横肉堆叠的黑脸。
他只是将自己两柄金瓜小锤从肩上拿下来在手心里掂了掂,随即便插入腰间,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便被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弟兄们都跟上。
随着重甲司把总旗跟随他前倾,“叮叮当当”的铁甲摩擦撞击声在旷野大风中汇聚,浮现一片金属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