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珠山脚,湖广提督大旗下。
柯永盛已不复平日里那副沉稳威严的从一品高官模样。
他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打脱了,发髻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汗渍头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脸上也满是硝烟熏出的黑灰,嘴唇也是干裂起皮。
他西施双手撑在面前那张小条桌上,条桌上摊着这片树林的简易地形图,图上被他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叉号,每一条箭头代表一处被他填上去的预备队,每一个叉号代表一处已经被明军突破的胸墙防线。
但简图现在他已经完全不看了,因为明军距离他已足够近了。
“第八道!把第八道左翼的人撤回来!给我往第九道右翼调!收拢散兵继续作战,胆敢逃者皆乱刀砍死!”
他朝身边一个副将嘶哑大吼,那副将愣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想说第八道左翼已经是快没什么人了。
但在看到柯永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后,他到底还是没敢开口,只是抱拳应了一声便转身跑去传令。
柯永盛直起身,剧烈地喘了几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肺里那股灼热的硝烟味。
第七道土墙刚才已被明军突破,从远镜里,他能看到那些系红巾的降兵和赤红色步兵正从第七道土墙的豁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入。
但第六道土墙壕沟处仍然还残留明清双方的拉锯,那是逃无所逃,负隅顽抗的清兵在拼命反抗。
最前面的明军突击掷弹部队距离他这提督大旗已不足百步。
透过柳枝的缝隙,他甚至能隐约看到那些红巾降兵脖子上的布条在晨风中飘动。
李本深的人还在打头阵,还在持续冲锋,李本深本人也身先士卒,带着他那些个豁出去的降兵,在左右明军主力的洪流裹挟浪潮中,一层一层地往他脸上猛攻。
这个念头让柯永盛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恨,而是一种被熟悉之人从背后捅了刀子,却又无可奈何的苦涩。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亲兵们发出了剧烈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呼喊。
柯永盛听到声音也猛地转过身去,随即就看到龙珠山山坡上,一面丈六高的认旗正在快速往山下移动。
那面旗上绣着经略中军亲兵营的象征,旗下黑压压的人影正沿着采药小径缓坡往下涌,速度极快。
“是赵良栋!他带着中军亲兵营下来了!”
柯永盛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激动得撑住身旁一棵老柳树的树干才稳住身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这才从嘶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句好似落水之人得救的话:“经略大人派兵来援!兄弟们坚持住!!”
那面赵良栋的认旗越过山脚最后一片灌木丛,前锋已开始与树林中正在进攻的明军接触,随即装作一团。
赵良栋此刻也根本来不及列阵再慢慢挪动,因此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而是直接将全部兵力一股脑全部压进了林区战场,直接向明军发了反冲锋。
清军生力军咆哮着山坡上滚滚冲下,恍如一股奔涌浪潮,轰然撞进了明军的进攻先锋。
柯永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将复杂情绪硬生生逼了回去。他转身便抓过身边亲兵队长,手指攥着对方的肩膀用力摇动,急促地交代:
“你即刻带着所有还能动的亲兵队全部压上去!充当督战队,要让所有能动弹都防冲回去,快去!机会就这一次!
一定配合赵良栋的反冲锋!无论如何,也要把明军从第八道土墙前面推回去!”
副将抱拳领命,转身便连喊带打的聚集起大旗周围所有亲兵和收拢的散兵,立刻乌泱泱发起反冲锋。
眼见自己做了最大努力,柯永盛好似脱力般松开手,让独自站在大旗下,望着那些背影消失在硝烟和柳枝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的林区防线还能撑多久,但赵良栋的到来,至少把即将坍塌的堤坝又撑住了一口气。
……
而此刻在混乱林区之中,匡家劲踉跄着爬起,他左臂挂着的藤牌上已是钉着三支箭矢,其中一支箭头甚至穿透了藤牌的柳条编层,在他小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他环顾四周已找不到汛长的认旗了,汛长在哪,是死是活,他也不知道。
他们汛从昨天在凤凰台缓坡上就开始死人,昨夜夜袭又丢了好几个,今天在这林子里一层一层地退,退到现在,原本四十多号人的汛便彻底散了。
他们的编制被明军冲散,此刻匡家劲只看到几个熟悉面孔,但他们也都被草草编入了另一面把总旗的残队里。
他们伤亡已经超过临界值,至明军掷弹兵出现之时,就早已经逐步发生溃散,但林区地形复杂不似平原。
而且西、北、南都是铺天盖地的明军,东边又是龙珠山清军,他们就算想逃,也根本无处可逃,只能背水一战。
他也注意到很多同僚在明军突破土墙后,便丧失斗志跪地投降。
但明军有了被壕沟清兵偷袭的前车之鉴,依旧有很多明军对着那些降兵无差别打杀,除此之外一旦跪地投降,也会遭到清军督战队的斩杀。
匡家劲没了法子,只得赶紧跟着一面把总旗。
那面把总旗歪歪扭扭,旗面上被弹片削掉了一角,旗手换了两个,现在扛旗的是个十五六岁的辅兵,双手抱着旗杆,脸上满是煞白的恐惧神色。
匡家劲勉强站稳脚跟,还没喘匀一口气,前方硝烟中便又冲出来几个明军战兵。
那不是系红巾的降兵,而是穿赤红色军袄的赤武营战兵。
他们端着长枪和腰刀,从已经被垮塌半边的第七道土墙豁口涌进来,嘴里发出短促凶狠的吼叫。
匡家劲为了活命慌乱举盾迎上去,和一个明军刀牌手在土墙豁口处撞了个满怀。
藤牌顶着藤牌,两人在狭窄的豁口里互相角力,对方的力气比他大,盾牌一寸一寸地往他脸上压。
他只得咬着牙用肩膀顶住藤牌,右手顺刀从盾侧捅出去,刀刃在对方的护臂上划了一道火星,对方显然布面甲保护完全,刀剑难以破甲,但带力打着也会疼。
那明军吃痛后退了半步,匡家劲趁机从豁口里抽身出来,却也是不追打,而是头也不回地往后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