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门破开以后,黑册营终于不再只是影子。
它落在玄狼岭半腰。
远看像一片低矮的黑棚。
近了才知道,那不是棚。
是许多黑骨架在一起,外头覆着一层层灰皮。灰皮被风吹动时,像翻页。
营门没有门板。
只有两根黑骨柱。
柱上挂着许多空碗。
风一吹,空碗互相碰撞。
没有响声。
只有细细的哭味。
李虎带着孩子停在营门外百步。
他不敢再往前。
不是怂。
是怀里的残名页在抖。
每往前一步,骨页就轻一点。
像要飞回营里。
赵铁看着那两根黑骨柱。
“不能硬冲。”
沈渊点头。
营门两侧,看不见守卫。
可越是看不见,越不对。
他能闻到很多孩子。
也能闻到小鱼。
但这些味全混在一起,像有人故意把一锅粥倒在地上,让他分不清哪一粒米是要找的。
副册裂片在怀里发冷。
冷意直指营门正中。
盐布却偏向营门左侧。
左侧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排空碗。
沈渊没有急。
他先看孩子们。
第一门救出的孩子不能带进营门。
带进去,就是送回黑册。
可留在外面也危险。
赵铁道:“我守外面?”
沈渊摇头。
“你得看我。”
赵铁皱眉。
这话没错。
越靠近小鱼,沈渊越可能乱。
李虎忽然道:“我守。”
赵铁看他。
“你少一笔名。”
李虎脸一黑。
“少一笔又不是少条腿。”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吉利,赶紧摸了摸怀里的木马。
“我带他们守营外。”
沈渊看他。
“副使会写你。”
“那就让孩子们喊我。”
李虎看了一眼陶豆他们。
“我也喊他们。”
这办法粗。
却是现在能用的办法。
赵铁没有立刻反对。
他看李虎半晌。
“你怕不怕?”
李虎道:“怕。”
“怕还留?”
“我进营也帮不上你们。”
李虎咬牙。
“在外头,至少能数人。”
赵铁点了点头。
“行。”
沈渊把残名页交给李虎。
“别让它们飞回去。”
李虎接过,像接了一捧火。
“知道。”
陶豆小声道:“我们也能数。”
柳妞点头。
“少一个,就喊。”
沈渊看着这些孩子。
他们刚从第一门出来,脸上还带着怕。
可已经不是只会缩着哭。
小鱼教过他们。
一路上,李虎也带着他们一点点学。
这些小事,现在都成了命。
沈渊转身看营门。
赵铁走到他左后。
“进去前,答话。”
沈渊道:“我在。”
“进去干什么?”
“找小鱼,破黑册。”
“先救谁?”
沈渊停了一下。
赵铁盯着他。
沈渊道:“先看谁会被写死。”
赵铁点头。
这个答案比“先救小鱼”更稳。
不是不救小鱼。
是到了营里,不能被敌人拿着小鱼牵鼻子。
沈渊往前。
营门外的空碗同时轻轻一动。
没有声音。
可每一只碗里,都浮出一点灰。
灰里像有脸。
李虎带孩子后退半步。
沈渊没有退。
他走到左侧空碗前。
盐布冷意就在这里。
空碗边缘,有一点血。
很小。
混着黑灰。
小鱼的。
沈渊伸手要碰。
赵铁刀背压住他腕。
“想清楚。”
沈渊道:“不是拿。”
他用枪尖挑了一点。
血灰粘在枪尖裂口。
下一瞬,一段极轻的画面像味一样钻进他鼻子。
黑石案。
副册。
骨笔。
小鱼掌心压在案边。
还有一句话。
沈小鱼不是名。
沈渊的手指猛地收紧。
赵铁立刻问:“还在?”
沈渊闭了下眼。
“在。”
声音哑得厉害。
赵铁没追问。
他知道沈渊听见了什么。
不是名。
这句话放在别人耳里,可能只是悬疑。
放在沈渊耳里,就是刀。
小鱼叫了十一年的名字,敌人说不是。
可赵铁看沈渊眼神,发现那里面没有崩。
只有更冷的火。
沈渊低声道:“它故意让我知道。”
赵铁道:“那还进?”
“进。”
沈渊看着营门。
“它故意放线,不代表线是假的。”
小鱼留的血是真的。
她想让他知道,也是真的。
至于副使想借这条线钓他。
那就进钩里,把钩也拔了。
营门内,忽然传来孩子整齐的报声。
“王……”
“阿……”
“木……”
每个孩子只报半截。
像被人强迫。
又像有人在拖。
沈渊听见木字时,眼神一动。
木生。
小鱼还在让他们慢说。
她还在里面撑着。
赵铁握刀。
“走。”
两人踏进营门。
刚入门,身后黑骨柱上的空碗同时翻了一面。
营外的李虎看见,立刻喊:“数人!”
陶豆、柳妞、小栓一起跟着数。
一。
二。
三。
营门像一张嘴,想把外面的孩子也含进去。
可那一声声数数,把他们钉在外头。
沈渊没有回头。
他相信李虎。
也必须相信。
营内第一层黑骨棚里,普通骨面人已经等着。
它手里没有刀。
只有一本黑册。
骨面人翻开册子,声音很干。
“入营者,报名。”
赵铁冷笑。
“报你娘。”
刀背直接砸过去。
骨面人被砸退半步。
黑册却没有掉。
沈渊一枪刺向册脊。
骨面人立刻后撤。
营地两侧黑骨棚帘同时掀开。
里面站着许多孩子。
每个孩子喉前,都悬着一条细线。
骨面人声音冷冷。
“再近,先写他们。”
赵铁硬生生收刀。
沈渊也停住。
这就是不能正闯的原因。
黑册营不是门。
是拿孩子喉咙做门闩。
营深处,副使的声音传来。
“活钉。”
“你想先救哪一个?”
沈渊握紧枪。
赵铁侧头看他。
沈渊没有答副使。
他看向那些孩子喉前的线。
然后,看见最里面一间黑骨棚的角落里,有一粒小小的饼屑。
饼屑旁边,还有一点血灰。
小鱼留的。
她在告诉他。
别从正面破。
先看规则。
营外,李虎没有闲着。
沈渊和赵铁入营后,他立刻让孩子们围成一圈。
不是随便围。
他把记得姓的放外面,记得小名的放中间,什么都不记得的放最里面。
陶豆问:“为什么?”
李虎道:“外面的人被问,还能答半句。里面的人要是被问,容易空。”
这不是谁教他的。
是他一路看出来的。
赵铁若在,估计会说一句还不算蠢。
李虎想到这里,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他把断腿木马放在圈中。
“都看着它。”
柳妞小声道:“看木马有什么用?”
“它从凉关来。”
李虎道。
“你们要是忘了往哪回,就看它。”
孩子们看着那只丑木马。
谁也没笑。
营门上的空碗又翻了一面。
这一次,里面传出李虎自己的声音。
“我叫……”
李虎浑身一僵。
孩子们立刻喊:“虎哥!”
一声接一声。
李虎猛地咬住舌尖。
疼意冲上来,他眼神清了。
“数人!”
孩子们跟着数。
一,二,三。
营门想把他们含进去。
可这一圈孩子,硬是用数数和喊人,把自己钉在门外。
沈渊和赵铁被拦在第一层黑骨棚外时,营门外的数数声还隐约传进来。
一。
二。
三。
声音很小。
却让沈渊胸口稳了一点。
李虎守住了。
那就说明他们不是只有两个人在闯营。
外头也有人在守。
赵铁听见数声,也没回头。
“那小子还行。”
沈渊嗯了一声。
骨面人似乎也听见了,黑册微微一动。
它想写外头。
沈渊枪尖立刻压低。
“你写一笔,我断你一根手骨。”
骨面人没有眼,却像看了他一眼。
赵铁冷笑。
“试试。”
骨面人最终没写。
它知道,沈渊现在还在忍。
可忍,不代表不杀。
赵铁看着那些喉前细线,声音压得很低。
“先断线?”
沈渊摇头。
“线连着册,册连着人。”
“那就找册。”
“先找小鱼留下的错。”
赵铁懂了。
正线都在敌人手里。
他们只能先找错处。
营内的黑骨棚一排接一排,像一张张半合的嘴。沈渊没有往最深处看。他先看最近的孩子。小鱼在深处,但路要从眼前这些喉线开始破。
赵铁也看最近的线。他知道沈渊在压自己。小鱼就在深处,可沈渊第一眼看的还是眼前要被写的孩子。这个选择很苦,却是对的。
营外的数声还在继续,像一根细线拴住后路。沈渊知道,只要李虎那边没乱,他和赵铁就能再往里压一寸。
黑册营第一层就在眼前,可这不是冲阵。
每一条喉线后面都是一个孩子。
最近的案台上,一个孩子已经报过两次名。
骨面人的笔尖正要落第三笔。
沈渊没有看深营。
也没有先喊小鱼。
他抬枪贴地,枪尖从黑骨棚帘下滑入。
赵铁站在他左后,刀背压低。
这一刻,沈渊选择先救眼前这个快被写成路料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