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出金冠的下一刻,蓝骑士就已经冲了出去。
她从陆渊身后一跃而起,落到他身前,一把攥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拎了起来。
此时已经离开那片弥漫着旋转诡异铭文的深渊,蓝骑士不必再攀在陆渊身上。
陆渊还没站稳,就毫无抵抗地被拽离了地面。
蓝骑士拖着他朝来时的方向猛冲,丝线在管网层的墙壁上疯狂借力,速度极快。
\"别反抗。\"蓝骑士冲着手里的陆渊喊了一句。
陆渊当然不需要她多说。
此刻那深渊缺口里翻涌出的气息一浪比一浪浓烈,金光和血肉搅在一起的腥气从后头不断溢出,连他这么个感知迟钝的二阶都嗅到了危险。
身后的动静也清清楚楚,有什么东西正从缺口里朝他们追来,速度极快。
浅蓝色的丝线在蓝骑士身周张开,宛如一只巨大的蜘蛛,带着两人疯狂前冲。
旋转的诡异铭文从视野两侧一闪而过,陆渊这回没受什么影响,因为根本看不清。
前方的通道里终于透出光。
克劳斯就站在那里,身上闪着暗绿色的光芒,面前那几个伤员已经不见踪影,显然被提前接走了,身边还挂着几盏亮着的行军灯。
他听见管网层深处传来的声音,抬头望去,看见蓝骑士正拽着陆渊、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冲过来,先是一愣。
还没等他开口,又看见两人身后那片翻涌的金黑色气息,到嘴的话又强行咽了下去。
克劳斯转身就跟着一起跑。
\"你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克劳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困惑。
蓝骑士跑得飞快,根本没工夫搭理他。
陆渊也张不开嘴,不是不想解释,是张不开嘴,眼下总归先离开再说。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
管网层深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低吼,声音沉闷浑浊,裹着极重的恶意,整条通道都在跟着发颤。
金黑交织的血肉从黑暗里蜂拥而上,啪嗒啪嗒地拍在管网层的墙壁和地面上,宛如潮水,沿着通道朝三人追来。
克劳斯回头看了一眼,身上绿意已经盎然,骨铠不知何时蔓延到了全身。
他的速度再次暴增,同时做好了随时被追上、就地应战的准备。
\"它追不上的,跑出去再说。\"蓝骑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克劳斯心里有了初步的估量,没有回答。
三个人在管网层的通道里狂奔,克劳斯在前面,蓝骑士拎着陆渊紧跟其后。
管网层的通道并不算太长,三人很快冲到了通往地面的出口。
冲出管网层的那一刻,陆渊的脚步猛地慢了下来。
整座青铜城已经完全被白雾笼罩。
大雾极浓,铺得极广,从地面一直漫到天上,所有建筑都被浸成了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带着几分黏腻,连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
陆渊心头一紧。
蓝骑士这时也松开了陆渊的后领,三个人一起站在管网层出口外的空地上。
四周能见度不过三五步,远处什么都看不见。
克劳斯忽然想到了什么,从腰间掏出通讯水晶。
浅红色的水晶在他手里忽明忽灭,始终稳定不下来。
\"所有守夜人听着,各处塌陷口全部撤离,管网层塌陷口全部撤离,不要犹豫,不惜任何代价,马上离开!\"
克劳斯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一遍遍冲着通讯水晶吼。
可这大雾里,水晶被干扰得厉害,他不清楚别人到底能不能听到、听到了几遍。
克劳斯攥着水晶把命令重复了几遍。\"记住,是全部撤离,立刻!\"
水晶那头终于传回几声含糊的回应,可到底有几个人听清了,无从得知。
蓝骑士站在一旁,目光从白雾里扫了一圈。
她的丝线已经完全收回,悬在腰间,面色有些难看。
\"血肉没追上来。\"她开口道。
陆渊回头看了一眼管网层的出口,眉头拧了起来。她说得没错。
方才在通道里那阵天崩地裂的追赶,在三人到了出口之后就彻底停了。
那金黑交织的血肉涌到出口附近的某个位置,便不再往外扩,安安静静地停在了那里。
可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下方的管网层此刻已经完全没法通行,而下头的塌陷口还守着大量的守夜人、圣甲军和铁卫营。
这些血肉一旦蔓延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陆渊想到这里,后背忍不住冒出了一层冷汗。
外城管网层,一处不起眼的塌陷口。
康拉德刚完成护送任务归队没多久,就被安排到了最近的这处塌陷口。
塌陷口在管网层里,并没有塌穿到地面,因此只有康拉德带着一个守夜人小队守着,四周用拒马做着最基础的防御,外面堆了些沙袋,一盏行军灯挂在拒马桩上,把附近十来步照得挺亮。
康拉德站在塌陷口边缘,手里握着一把镀银短铳,枪口朝下。
他带着六个守夜人守在这里。
塌陷口不大,五步宽四步长,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康拉德觉得有些奇怪。
先前还不断有大食尸鬼从地下往外涌,最多的时候一个时辰能冒十几只,康拉德带人逐个收拾掉,尸体堆在塌陷口旁边,铺了一小圈。
可从刚才开始,食尸鬼忽然就不出现了。
康拉德蹲在拒马后面,目光盯着那黑洞洞的口子。
底下安静得过分,连先前那种细碎的爪子刨地声都听不见。
身旁一个守夜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队长,好像停了。咱们这边是不是没食尸鬼过来了?\"
康拉德的眼睛没从塌陷口上挪开,没有接这话。
安静可不是好事,尤其在诡异面前,说不定正憋着个大的。
也就在这时,康拉德腰间的通讯水晶忽然亮起。
他掏出来,水晶表面的光一闪一灭,显然已经被诡异干扰。
他把水晶贴近耳朵,克劳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来。
\"全部撤离,不许犹豫,马上...\"
后面的话根本听不清。康拉德又等了一会,只剩下零零碎碎的杂音。
显然克劳斯那头也发觉了,只能说到这儿,水晶怕是用不成了。
康拉德把水晶塞回腰间,站起身来。
\"撤,全部都撤。\"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没有半分犹豫。
克劳斯既然下了撤退的命令,那就必须撤,不必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
六个守夜人虽有些疑惑,也当即收拾起来。
防御用的拒马、沙袋都不用管,带上武器就行。
康拉德打头阵,先行探路,防着撤退的路上有食尸鬼。
众人按原本较安全的路线有序后撤。
短铳还握在手里,才走出几步,脚下的地面就开始震动。
这一次来得极快、极猛,站在管网层地面上的康拉德和守夜人都有些站不稳。
康拉德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停住脚,转身向后看去。
塌陷口里传出一声极沉闷的声响,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往上翻涌。
声响过后,一股腥臭的气息从塌陷口喷涌而出。
康拉德离得虽不算近,超凡途径却已经在疯狂地哀嚎、警告,告诉他快走。
他立刻反应过来,冲着前面大吼一声。
其他守夜人也当即反应过来,迈腿就往前跑,顾不上地面还在晃。
可已经来不及了。
血肉从塌陷口喷涌而出,整团整团地往外翻。
暗红色的血肉裹着黑色的纹路,从洞口砸上头顶的墙壁,随后滚落,瞬间漫过了拒马和沙袋,把几盏行军灯连同铜制的拒马桩一并卷了进去。
灯光在血肉里闪了一闪,彻底熄灭。
队伍最后的两个守夜人甚至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血肉拖了进去。
血肉一碰上他们,瞬间裹住了双腿。
两人拼命挣扎,对着大腿那里不停开枪,可为时已晚,血肉蔓延奇快,只一瞬就把他们完全包裹。
康拉德看见了他们还在拼命挣扎的脸。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血肉沿着血管往里钻,钻进骨头和肌肉之间,把人的身体从内部胀开,大量的血液与内脏被那喷涌而来的血肉同化。
那两人的眼睛还在转,看得出意识还在,可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第三个守夜人被绊倒,摔进了血肉里。
那东西从四面八方盖了上来,严严实实地把整个人卷了进去。
他的右手还露在外面,五指张开,拼命地抓着空气,紧接着指头被血肉一根一根地吞没,最后所有的都看不见了。
康拉德看到这里,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
他扭头看着还站在身边的几个兄弟,还剩三个,手里的武器还没放下,脸上全是那种又悲怆又绝望的神色,嘴唇发抖,却没有一个人丢下手里的东西。
\"抛秘银,战斗!\"
康拉德的声音很稳。
他从腰间摸出最后两瓶秘银,拧开瓶盖,朝脚下的血肉泼了出去。
银色的液体落在暗红的血肉上,下一刻,轰的一声燃起了银白色的火焰。
血肉与火焰相触的一瞬,发出焦灼的滋滋声,像是有意识般往后缩了一瞬,可紧接着又蜂拥而上。
那片四五瓶秘银所构建的银白火网,不过瞬息之间就被血肉尽数扑灭。
血肉的蔓延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
康拉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
血肉已经爬了上来,正以极快的速度往他小腿上攀,那触感暖洋洋的,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热。
他把目光从腿上移开,转头看向身后的管网通道。
短铳还握在手里,可他已经没力气扣动扳机了。
很快,那处塌陷口就没了原本的模样,四周的一切全被血肉吞了个干净,只剩一片暗红色的蠕动。
最后一声枪响过后,整个管网层再没了往日的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