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被前婆婆赶出家门,身无分文,连件御寒的厚衣裳都没有。
为了活下去,为了怀里那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只能日日顶着刺骨的寒风上山采药,手指冻得裂开,脚下踩着没膝的积雪,一趟一趟地往返于山间与村舍之间。
那时的冷,是刻进骨头缝里的,她以为自己扛过来了,却没想过那些年的寒凉,竟早已在她身体里扎了根。
多年来,她只当畏寒体虚是常年劳累所致,从未料到是当年绝境留下的隐患。
她垂着眼,心里又酸又涩,却不知该怨谁。
当年那些苦难她自己咬牙撑过来了,可如今知道它带走了什么,还是觉得一阵阵发闷。
晚间楚烬回府,见她神色恹恹,便多问了几句。
罗苒沉默半晌,才将黎娜的诊断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她说完便垂着眼,不敢看他的表情,语气竭力放得平静,却还是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今日阿黎为我诊脉,才知我宫寒深重,是当年月子受寒落下的病根,怕是就算好好调理很难再有身孕……”
楚烬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罗苒的心往下沉了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指尖。
她抬眼,便对上他沉静温和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失望,没有犹豫,甚至连一丝惋惜都寻不见,只有一片坦荡的笃定。
“我当是什么大事。”
楚烬开口,掌心熨帖着她冰凉的手背,语气温柔正细细抚平她的不安和愧疚,
“没有就没有,我又不是非要个孩子来承什么香火。”
他有力的掌心,微微收拢,“况且,小玥和衍儿不是好好的?他们便是我的至亲骨肉,有你相伴,儿女绕膝,于我而言已是万般圆满。”
“子嗣一事,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亦无缺憾。我娶你是为相守一生,而非传宗接代。”
一想起她当年带着那么小的孩子绝境求生的模样,楚烬便酸涩难忍,满心皆是怜惜与后怕。
“当年你受难之时我未能护你周全,如今我只求你岁岁平安身心康健,不必为他人期许苛责自己,不必为世俗圆满暗自神伤。”
他低头抵着罗苒的发顶,嗓音低沉,满是纵容,
“放宽心,万事有我。旁人议论,世俗规矩,皆不及你半分喜乐。”
“这辈子,我只求你安稳顺遂。”
见罗苒眼眶微微泛红,楚烬又放柔了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娶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为这些事劳心伤神的。你若是因此愁坏了身子,我找谁赔去?”
罗苒被他逗得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
温热的怀抱真挚的情话,层层包裹住罗苒的酸涩与自责。
她抬眸望着眼前温柔护她的男人,眼底水光氤氲,满心怅然尽数化作滚烫的感动。
世人皆困于香火传承子嗣圆满的执念,唯有他,惜她过往,护她周全,从不逼她迎合世俗。
这般深情体贴,足以抵过世间所有缺憾。
日子缓缓流转,转瞬月余。
陈莹的伤势,在侯府悉心调养之下已然彻底痊愈。
这日,她主动前来向罗苒辞行,神色温顺平和,依旧是往日安分懂事的模样。
罗苒看着她,心底难免唏嘘,轻声问道,
“如今你身子已然大好,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陈莹眼底瞬间泛起红意,缓缓摇头,
“我无甚打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顿了顿,
“我父母早已彻底舍弃我,随着被发配的兄长一同北上,偌大陈府也已变卖清空。往后世间再无陈家嫡女,我早已是无家可归之人。”
罗苒闻言,心底愧疚翻涌。
毕竟陈莹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和永安侯府脱不了干系。
正想开口安抚,陈莹却已压下悲凉,语气平淡地续道:
“好在早年我留了些私心,悄悄在外置办了几处小院和铺面,勉强足够独自度日,不至于衣食无着。”
罗苒心中愈发不忍,柔声道,
“你不必这般……若你愿意,可长久留在侯府居住。若觉寄人篱下不便,我便在城郊为你置一座清净小院,再送几处田地铺面傍身,足够你往后安稳度日。”
陈莹当即屈膝道谢,神色恭顺谦卑,
“多谢夫人厚恩,莹儿没齿难忘。只是我寄住侯府多日,已然叨扰许久,终究不便久留,还是决意自行离去。”
罗苒与她相处日久,素来觉得陈莹安分守己知礼懂事,如今她又这般坚持离府,当真是没有半分攀附权贵的品性,心中愈发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