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幽州雄师一朝尽溃,公孙瓒麾下上将严纲、公孙越、田楷尽数沦为阶下囚。
此等惊天败讯,不过两日光景,便顺着幽南驿道疾驰四传,伴着败兵残卒的仓皇流言,席卷乡县、震动诸城。幽州大地人心惶惶,官吏将士尽皆惊疑不定,谁也未曾料到,公孙瓒倾数万精锐南下伐涿,竟落得全军覆没的惨淡结局。
固安城外,连营壁垒整齐肃然,烽烟初歇,杀伐渐平。
中军大帐之内,廖化端坐主位,一身甲胄未卸,眉宇沉稳,不见大胜后的骄躁,唯有沉凝谋算。连日来,他一边从容安顿数万降卒,清点战场遗留的刀甲辎重、粮草物资,一边与戏志才昼夜筹谋,敲定收服幽南的万全之策。
二人反复推演利弊,终是摒弃躁进强攻之法,定下传檄招降为上、兵威震慑为辅的方略。不求速战速决,只求稳妥固本,以最小的兵戈代价,保全幽南完整的城池建制、在册人口与各处珍贵矿场工坊,为日后扎根幽州、积蓄国力筑牢根基。
大局既定,首要之事便是处置三名被俘的幽州主将,以此立规矩、定人心,昭示涿郡军的奖惩尺度。
严纲乃公孙瓒最早的心腹嫡系,素来悍不畏死,此战执意死战到底,麾下部曲伤亡最为惨烈,尸横遍野、血染原野,始终无半分降意。廖化念其愚忠却悍勇,不愿苛杀降将乱了人心,遂下令将其暂且羁押于固安监牢,严加看管,待幽南全境平定之后,再另行论罪发落。
公孙越身份特殊,乃是公孙瓒同族亲眷,血脉牵连极重,杀之则彻底激怒幽州残余势力,放之无异于纵虎归山。廖化权衡利弊,决意将其单独软禁,礼遇看管、不杀不放,留作日后制衡公孙瓒、周旋幽州局势的重要筹码。
唯独田楷与众不同。其人治军严整有度,待麾下士卒宽厚体恤,深得军心,兵败绝境之下,未曾负隅顽抗屠戮百姓,反而主动约束部曲,率众弃械归降,保全了无数兵卒性命与固安周遭城郭。
帐中士卒押解田楷入内,缚绳缠身,神色坦荡,无求饶之态,亦无怨怼之色。
廖化见状,亲自起身离座,上前亲手为其解开束缚,又令左右奉上席位茶水,以宾客之礼相待。他目光诚恳,缓声言道:“田将军治军仁厚,不害士卒、不残百姓,此乃大将胸襟。今幽南初定,诸城官吏人心浮动,正需将军这般贤能之人安抚地方。我且委你暂领安抚之责,协助收拢各县乡绅官吏,待大局底定,自有正式官职相授。”
田楷闻言心中动容,起身拱手拜谢。
三将截然不同的处置方式,很快传遍大营内外、幽南远近。各地守吏看得分明:顽抗死战者囚,亲眷权贵者羁,归降安民者用。高下取舍一目了然,原本暗藏的抵抗之心,瞬间消散大半。
降兵整编一事,廖化全权交由於毒执掌。於毒出身行伍,深谙底层士卒疾苦与军心利弊,接手之后条理分明、处置公允,短短一日便理顺数万降卒安置事宜。
他严明规制、分门别类:凡年老体弱、身有伤残,或是家中独子、需奉养父母者,尽数清点造册,发放两月口粮,出具官府路引,尽数遣返还乡归田务农。同时传檄各乡各县,严令地方官吏不得苛待归乡士卒、不得借机盘剥欺凌,安其家事、稳其民心。
至于无田无宅、孤身无依的青壮降卒,择优遴选精锐,补入涿郡重甲步军与地方戍守营,给其生路、授其粮饷;但凡曾在幽州军中担任小头小校、熟稔队列号令、懂行军军纪的老兵,尽数单独编组,归入辅兵序列,交由涿郡嫡系将官统带管束。
此番安置,既妥善消化了数万降兵人力,充盈了涿郡军力,又层层制衡、杜绝了降卒哗变隐患。偌大固安大营,人多而不乱、兵杂而有序,昼夜安稳,井然无半分乱象。
三日休整期间,大营上下各司其职,修缮军备、囤积粮草、整肃三军,日夜无休。
固安官仓尽数开启,堆积如山的粮秣源源不断调拨各营;城中冶坊工坊灯火通明、昼夜赶工,铁匠匠人挥锤不息,修补破损甲胄、锻造长矛箭矢、打磨攻坚器械,务求三军装备尽数完备。
各路州县征调的粮草接连运抵,营中战马尽数补足精料水草,重甲步卒配齐备用盾牌、长戟、腰刀,铠甲鲜明、军械齐全。赵云麾下三千银甲轻骑更是细细检修鞍具马镫,备好长途奔袭的干粮水囊,人人秣马厉兵,只待将令一出,便可千里驰行、北向出征。
诸事齐备,戏志才伏案研墨,亲笔草拟《传檄幽南诸县文》,字字斟酌、句句公允,有理有据、恩威并施。
檄文开篇,直言此战本末:公孙瓒无故兴三万重兵,越境入侵涿郡,沿途焚毁乡野村落、残害边境百姓、苛索民脂民膏,涿郡兴兵反击,乃是保境安民、守土自卫,绝非无端寻衅、侵略疆土。
继而昭告安民之策:廖化驻军幽南,只求平定战乱、安定地方,收拢盐铁矿场之利以养军民,无半分屠戮劫掠之心。大军入城之后,不增苛捐杂税、不废乡绅士族基业、不夺百姓分毫私产。各县原有县令、佐吏、乡官,但凡开城归降、诚心归附者,一概照旧留任、各司其职;若敢闭城顽抗、助纣为虐,他日城破之日,必定从严追责、绝不姑息。
文末再申军纪底线:大军所过之处,不扰市井商贾、不侵农耕桑田,民间秋税照旧,分毫不加,军中所需粮草物资,尽数取自官仓公库,绝不扰民害民。
数百份檄文连夜誊抄完毕,赵云即刻调拨数十队精锐轻骑斥候,人人快马利刃,分道奔赴雍奴、泉州、渔阳、潞县等幽南十余座城池,飞骑传檄、广布政令。
檄文所至,幽南诸城人心剧烈分化,局势瞬间明朗。
幽南百姓官吏常年饱受公孙瓒频繁征兵征粮、苛役重赋之苦,早已怨声载道、不堪重负。如今听闻幽州主力全军覆灭、上将尽俘,又见涿郡檄文宽厚安民、军纪严明、善待归降者,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雍奴、潞县、泉州三座近畿县城最先决断,县令亲率僚属乡绅,携带户籍名册、粮仓账簿、城防图册,星夜赶赴固安大营请降,俯首归附。大开城门以待王师,兵不血刃,幽南东南大半疆域尽数平定,百姓安堵、市井如常。
幽南全境大势已定,唯独渔阳一城,负隅顽抗、死不悔改。
渔阳乃是幽州重镇,坐拥北疆规模最大的铁矿矿场,冶铸业兴盛、物资富足。城池墙高壕深、壁垒坚固,城中囤积粮草无数、军械充盈,根基极为雄厚。其守将乃是公孙瓒亲手提拔的嫡系心腹,忠心耿耿、偏执顽固,始终坚信易京大本营必会发重兵南下驰援,故而悍然无视传檄,决意死守孤城。
此人下令紧闭四门,征发全城青壮登城布防,昼夜加固城垛、修缮防御工事,彻底断绝归降退路。更有甚者,其心性暴戾、目无王法,竟当众斩杀入城传檄的信使,以血立誓、昭示死守之心,顽抗之意,昭然若揭。
凶讯传回固安中军帅帐,帐内气氛瞬间沉凝。
廖化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神色平静无波。片刻后传令聚将,诸将尽数披甲入帐,齐聚议事厅,共议北上进兵、收取渔阳之策。
帐中肃静片刻,赵云率先出列,抱拳朗声请命,声如洪钟:“渔阳一隅孤城,螳臂当车,其余诸城尽皆归附,大势已去。末将愿领本部三千轻骑先行北上,进驻雍奴稳固后路,同时分兵扼守所有要道关卡,彻底截断渔阳与易京的信使通路、求援要道!断其外援、绝其念想,令其孤立无援,为主力大军扫清前路!”
话音落,典韦大步出列,虎目圆睁,声震厅堂:“子龙轻骑擅长奔袭封锁,正合外围阻援之用!重甲步军坚甲利盾,最擅围城攻坚!待子龙锁死外围,末将亲率本部万余重甲为中路主力,直抵渔阳城下结营,四面合围、层层围困!不必急于强攻,只消稳困城池,耗其军心、疲其人力、竭其粮草,城内生乱之日,便是破城之时!”
於毒紧随其后,躬身献策,思虑周全:“将军所言极是,然渔阳最大依仗,不止城坚粮足,更有城外铁矿工坊、无数工匠匠人。若长久围困,城中工匠必日夜锻造军械、修缮城防,顽抗之力不竭。末将请命分兵一支,抢占城外所有铁矿工坊,断绝城中铁器锻造之源!再封锁城外良田阡陌,断其秋收补给,内外皆困,不出旬月,城中守军必人心溃散、不战自乱!”
众人谋划已定,廖化目光扫过诸将,沉声定策:“后方根基亦不可废。”
话音落下,王当应声出列领命:“末将愿留守固安!统筹全线粮草转运、军械调配,坐镇归附诸城,震慑地方宵小、弹压暗流隐患,保前路大军补给源源不断,固我后方万里无虞!”
诸将分职明确、攻守兼备、前后呼应,面面俱到。
廖化颔首赞许,拍案定计:“诸将谋划周全,依计行事!传令三军,休整士卒、备齐军械,明日清晨,全军拔营,北向伐渔阳!”
将令一出,帅帐内外军令传扬,声声嘹亮,响彻连营。
次日破晓,天色微明,晨雾漫天,笼罩固安四野。
城外数十万大军营寨之中,号角齐鸣、金鼓次第,声声震彻云霄。晨光熹微之下,甲光映日、旌旗蔽野,三军将士整装列阵,气势如虹。
赵云一身银甲白袍,腰悬长枪,跨坐骏马之上,率先领军开拔。三千轻骑人人精悍,马蹄踏碎漫天晨雾,铁骑北向、疾行如风,沿着官道昼夜疾驰。一路进驻归附县城、接管城防守御,步步为营、层层封锁,将渔阳所有对外通路尽数封死。
轻骑之后,典韦统领万余重甲步军稳步开拔。士卒身披重铠、手持长盾,列阵而行、整齐肃然,盾甲连绵如墙,旌旗绵延数十里,步履沉稳、威势赫赫,缓缓向北推进,碾压而来。
廖化携戏志才坐镇中军大帐,居中调度、统筹全局,又令归降的田楷随行左右。一路北上,沿途安抚新附城池,核查户籍粮仓,任免地方官吏,整肃乡野风气,步步夯实幽南统治根基,杜绝隐患。
王师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大军过境,不入民宅、不取私财、不扰市井,军需补给尽数取自官公府库。沿途百姓扶老携幼,夹道观望,昔日惶惶不安的民心,尽数归于安定。不过五日光景,幽南全境彻底肃清,南北通路尽数掌控在手。
此时,赵云麾下轻骑已然先行抵达渔阳郊外,择险要之地构筑四座外围营寨,牢牢锁死渔阳南北两门,彻底隔绝孤城内外一切音讯。城外所有铁矿工坊、良田要道尽数被涿郡军占据封锁,昔日富庶繁华的渔阳,彻底沦为一座四面无援、内外隔绝的绝地孤城。
待典韦重甲大军兵临城下,数万步军四面列阵、层层合围,将偌大渔阳城围得水泄不通。
渔阳守将仓皇登楼,凭高远眺,只见城外甲兵密布、连营遍野,黑沉沉的重甲盾阵一望无际,赵云的轻骑游卒往来巡弋、哨骑不绝,方圆百里尽是涿郡军威势。
往日依仗的坚城、铁矿、粮草、援军念想,在此滔天兵威之下,瞬间荡然无存。城头守军望见这般阵势,人人面色惨白、心神惶惶,原本勉强维系的守城士气,轰然崩塌,一路跌落谷底。
中军大帐之内,廖化起身步出帐外,立在高岗之上,抬眼望向眼前巍峨坚固的渔阳城。
此城手握幽州核心铁矿资源,是北疆冶铸军备的根基命脉。今日若能拿下渔阳,幽南全境便尽数纳入掌控,充足的铁矿资源可支撑全境甲胄军械锻造,四通八达的漕运商埠可源源不断充盈府库财货。
自此,涿郡根基彻底磐石稳固,进可北上制衡公孙瓒、逐鹿幽州,退可固守幽南、养兵蓄锐、静待天时。
北疆大势,已然悄然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