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一扇黑色铸铁门前停下。
铁门有两人多高,门柱上蹲着两只石狮子。门后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隐约能看见一栋三层小楼的红色屋顶。
\"到了。\"林越熄了火,\"等会儿进去,周女士说什么你就听着,别急着接话。苏小姐——那位苏雪——今天心情不好,能不碰面就别碰面。\"
苏念点了点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林越带着她走向门房。保安看了眼林越,又看了眼苏念,皱眉:\"林经理,这位是……\"
\"苏总的亲生女儿,今天来参加成人礼。\"
保安的表情变了几变,拿起电话拨了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把门打开了。
\"周女士在客厅等。\"
从铁门到主楼有一段石板路,两侧种着法国梧桐。路边的花坛里种着白色的小花,苏念不认识。
林越走在她旁边,始终保持半步距离。
进了门,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浓,但很持久。客厅铺着米白色地毯,沙发是浅灰色真皮组合。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汤还是热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
她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眉眼间有种锐利劲儿。穿着一件藏青色改良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
周淑芬放下茶杯,站起身迎过来。
\"这就是念念吧?\"她的声音圆润,\"让妈妈好好看看。\"
她伸出手想拉苏念的手。苏念下意识退了半步。
周淑芬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舒展开:\"路上累了吧?先坐下喝口茶。\"
苏念在沙发边缘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林越,给小姐倒杯水。\"周淑芬重新坐下,\"学校的事先不急,先在家里住下。缺什么跟我说。\"
苏念没说话。
\"你爸今天公司有事,晚上才能回来。\"周淑芬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他特意交代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晚上全家一起吃顿饭。\"
全家。
苏念想起大巴上胖大婶说的\"真假千金\"。她没问苏雪在不在这个\"全家\"里,但她知道答案。
\"对了,\"周淑芬像是想起什么,\"你的名字登记过了吧?苏念,好名字。\"
苏念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攥在手里。
\"周女士,\"她开口,\"我有一件事想问问。\"
周淑芬挑了挑眉。
\"我的东西,之前被人拿走了。一个红色的本子。王桂芬说是你们让我养母收着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什么本子?\"
\"她说是我的。\"苏念盯着她的眼睛,\"她不肯给我。\"
周淑芬抿了口茶,笑了笑:\"桂芬姐那个人,嘴碎。这事我知道了,等会儿让你爸问问。\"
苏念攥紧了茶杯。她想追问,但林越端着水回来了,站到她身边。他的眼神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觉,又像在提醒什么。
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女孩从二楼走下来。
十八九岁,身材纤细,穿浅粉色连衣裙,头发染成栗棕色,烫成大波浪。她长得好看,眉眼间有几分周淑芬的影子,但下颌线更尖,更凌厉。
苏雪。
她在楼梯拐角处停下,目光落在苏念身上,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这就是那位?\"她的声音带着刺,\"我还以为是哪个清洁工的女儿走错了门。\"
\"小雪——\"周淑芬皱眉。
\"妈,我不是说了吗,今天我有事要出门。\"苏雪一步步走下楼梯,在苏念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破校服,开胶的鞋,你在学校是睡天桥底下的吗?\"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茶杯,关节发白。
\"小雪!\"周淑芬站了起来,声音严厉。
苏雪撇了撇嘴,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路过苏念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足够挑衅。
苏念没动,只是攥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苏雪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跑车引擎声渐渐远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淑芬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你别往心里去,小雪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刀子嘴豆腐心,过几天就好了。\"
苏念把茶杯放回茶几,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女士,我累了。\"
周淑芬的话停在了半空中。
\"路上坐了十几个小时,\"苏念站起身,\"我想先看看房间。\"
林越看了周淑芬一眼。周淑芬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起,声音依然平稳:\"林越,带小姐上去。\"
苏念跟着林越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时,林越忽然停下脚步。
\"苏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她手里。
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戳,但封口处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
\"这个,你回去再看。\"
苏念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的触感,粗糙而结实。
\"先看房间,有事给我打电话。\"
苏念把信封塞进校服口袋,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林越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但整洁的卧室,窗户朝南,阳光透过纱帘洒在米白色床单上。
\"你先休息。晚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苏念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鲜红的印章印在右下角,清晰得像一只手印。
她认得那几个字。
**某某律师事务所。**
信封没有拆口,但苏念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薄薄几页纸,分量不重,却压得她手心发烫。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抬头是一行黑体字:**律师函**。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字不难,但有些词她不太懂——\"委托人\"、\"受益人\"、\"信托财产\"。
信托。雪笙信托。
她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一行红笔圈出的字上。
\"……根据雪笙信托《信托合同》第七条之规定,现通知受益人苏念小姐……\"
苏念。受益人。
她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字。
窗外的阳光很亮,晒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雪笙信托发来的短信:\"苏念女士,请查收律师函原件。您的权益,请自行主张。\"
自行主张。
苏念攥着那张纸,指尖有点发凉。
她想起王桂芬藏起来的红本子,想起赵德厚那句\"不是好惹的\",想起林越说的\"苏振华找他们管钱……不完全是\"。
她不懂什么叫\"信托\",不懂什么叫\"受益人\",不懂什么叫\"律师函\"。
但她懂一件事。
她低头看着那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字,一遍又一遍地看,直到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受益人:苏念。*
门外的走廊很安静。楼下隐约传来周淑芬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念把律师函叠好,塞回信封,塞进口袋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胸口点了一把火,火苗不大,但烧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阳光下晃动,沙沙响。
从这里能看见大门外那条石板路,能看见路尽头那扇黑色的铸铁门,能看见停车坪的一角。
苏雪那辆红色跑车就停在那里。
她要在这里住下来。和一个自称\"妈妈\"的继母住在一起,和一个当面叫她\"清洁工女儿\"的假千金住在一起,和一个\"没空\"见她的亲生父亲住在一起。
但她不傻。她知道那封律师函的分量。
楼下,周淑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尖锐。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草坪,看着那栋红色的屋顶,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
她没哭。
门口响起脚步声,接着是两下敲门声。
\"小姐,晚饭准备好了。\"是保姆的声音。
苏念把信封塞回口袋,拉开门。
\"周女士让我来叫您。\"
\"知道了。\"
她跟着保姆下楼,脚步踩在地毯上,轻得没有声音。
经过客厅时,周淑芬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看见她下来,朝她点了点头,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得体的笑容。
\"念念,洗手吃饭。\"
苏念没应声,跟着保姆去了洗手间。
水龙头哗哗流着,她把手伸到水下,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八岁。破校服。开胶的运动鞋。口袋里有封律师函。
镜子里的她很瘦,脸色也不太好,但眼睛很亮。
她把水龙头关了,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该吃饭了。她还有一场戏要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