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禄昌接到消息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截卤鸭脖。
他看了三遍张磊转达的标题,差点把鸭脖吞进气管里。
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
“这、这标题——”
张磊站在旁边等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马禄昌把鸭脖骨头往垃圾桶里一扔,两只肥手在手机上飞速操作。
三秒钟。
直播间标题从【塞纳河畔·东方家宴】变成了——
【莫朗大师,你的食客好像走丢了,要不要我帮你找?】
改完的瞬间。
弹幕炸了。
“哈哈标题杀我!”
“皮埃尔:我人呢?我观众呢?”
“官方嘲讽,最为致命。”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八百七十万,五秒内蹿到了九百二十万。
马禄昌截了个图,屁颠屁颠跑回去汇报。
陈烨正蹲在爆炒区后面的临时水池边洗手,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标题改了。”
“在线人数破九百万了。”
“皮埃尔那边——”
“等他自己来。”陈烨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什么意思?”
“这标题挂出去,他不可能坐得住。”
陈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一眼,“四百万粉的美食博主,被人当众嘲讽食客跑光了。”
“他要么过来找场子,要么发视频回应。”
“不管哪种,都得接我的招。”
马禄昌搓了搓手。
“那咱们就等着?”
“先让人吃饱。”陈烨扫了眼还在排队的长龙,“饿着肚子看戏没劲。”
他转身走回锅阵,从张磊手里接过一盆切好的五花肉。
“蒜苗备好了?”
“备好了,二荆条也切了。”
“再来一锅回锅肉。”
铁锅架上灶,猛火烧得锅底发红。
五花肉片下去,滋啦声响了半条街。
......
广场西侧。
皮埃尔的白色帐篷里,冷气机还在嗡嗡转。
但台下已经没几个人了。
原本八万多人预约的展演,现场巅峰时刻来了大概两千出头。
现在?连三百都不到。
剩下的全是他自己的工作人员和几个死忠粉。
助手拿着平板从外面跑进来,脸色铁青。
“老板。”
皮埃尔正在收拾案板上没用完的食材,动作僵硬。
“他们改了直播标题。”
助手把平板递过去。
皮埃尔看了一眼。
手里的料理刀顿在案板上,刀尖嵌进木头里。
“莫朗大师,你的食客好像走丢了...”
他把后半句念出声来,声音越来越轻。
帐篷里安静了五秒。
“在线多少人?”
“九百四十万。”
“还在涨。”
皮埃尔把刀拔出来,放在案板上。
解下围裙,叠好,搁在台面上。
“去把摄影师叫上。”
“带上机器,跟我过去。”
助手愣了一下。
“您要去他们那边?”
皮埃尔整了整衬衫领子,在帐篷入口停了两秒。
“一百口露天铁锅,街头大排档的水准,还敢在九百万人面前指名道姓嘲讽我。”
他拿起手机,点开自己的直播。
镜头对准自己的脸。
“各位,跟我去看,对面那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直播间瞬间涌进十几万人。
......
陈烨这边,第三锅回锅肉刚出完。
老王跑过来,手里攥着对讲机。
“陈哥,有情况。”
“皮埃尔出帐篷了,带着摄影师,往咱们这边走。”
“他也开直播了?”
“开了,不过也就才四十多万在线。”
陈烨把铁勺往锅沿上一搭。
扯下围裙扔给张磊,在身上拍了两下油渍。
“马禄昌!”
胖子从人群里钻出来。
“咱们直播画面切到入口方向。”
“收到!”
“张磊。”
“在。”
“耗子呢?”
“在卤味区帮忙切鸭脖。”
“叫过来。”
陈烨拿起一罐红牛,拉开喝了一口。
两分钟后。
皮埃尔出现在东半区的入口处。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亚麻衬衫,络腮胡修剪得一丝不苟。
身后跟着摄影师和两个助手,机器红灯亮着。
一百口铁锅的油烟味直接糊了他一脸。
他下意识皱了下鼻子。
但很快调整好表情,镜头对着自己,用高卢鸡语开始解说。
翻译过来大意是——
“各位观众,让我们来看看,对面这场所谓的'东方家宴'到底是什么水平。”
“一百口露天大铁锅,满地油烟,一次性纸碗和竹筷子。”
“这就是他们对美食的理解。”
“没有温控,没有卫生标准,没有任何食品安全监管流程。”
“在我们高卢,这种操作连路边摊许可证都拿不到。”
他举着手机边走边拍,镜头扫过排队的人群、冒烟的锅台、堆在角落的液化气罐。
配合着他那个居高临下的语调,画面确实被他裁出了一种混乱感。
他的直播间弹幕在刷——
“油烟好重,这合法吗?”
“像个难民营...”
皮埃尔往里走了二十步。
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排队的人群构成。
不只是华人。
队伍里有金发碧眼的高卢鸡本地人。
有非洲裔。
有中东面孔。
甚至有几个他认识的——刚才还在他展演前排坐着的本地美食记者。
此刻那个美食记者正端着纸碗,满嘴辣油,跟旁边一个中国大妈比划着什么。
皮埃尔的脚步顿了一拍。
但他很快恢复。继续往里走,镜头对准了锅台。
“让我们看他们在煮什么——”
他话没说完。
“哟。”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皮埃尔转头。
陈烨叼着一根竹签子,手里端着红牛罐,连帽衫拉链敞着,围裙还没来得及系回去。
“莫朗先生。”
马禄昌的运动相机从另一个角度拍着,直播间画面同步切到了这个方向。
“来了啊。”
皮埃尔的摄影师把镜头对准陈烨。
两个直播间,同时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皮埃尔侧过身面对陈烨,保持着他的职业微笑。
“你就是那个新东国的宣传官员?”
“宣传官员太难听了。”陈烨把竹签子从嘴里拔出来,“叫我厨子就行。”
“厨子?”皮埃尔用中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音走调。
“你管这个叫厨艺?”他切回高卢鸡语对着镜头,助手实时翻译。
“一百口街边摊的铁锅,猪内脏和辣椒,纸碗和竹筷子——”
“你管这个叫美食文化?”
“在高卢,学徒在后厨站三年才有资格碰一把主厨刀。”
“而你们——随便支口锅,就敢在塞纳河边上摆摊卖猪下水。”
陈烨没接他这茬。
他偏了下头,往皮埃尔身后看了一眼。
“莫朗先生,我有个问题。”
“请。”
“你那边——”陈烨下巴往西半区方向一扬,“还剩几个人?”
皮埃尔的笑容僵了半秒。
他没回答。
但他身后那个摄影师下意识往回看了一眼——
白色帐篷里空荡荡的桌椅,比任何回答都诚实。
陈烨又抬手往身后一指。
“你看,第三排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士——刚才是不是坐你前排来着?”
“现在在我这排队买水煮牛肉。”
“还有那个戴贝雷帽的老爷子,他跟我说你的鹅肝太腻了,吃了一口就搁下了。”
“第二碗了。”
皮埃尔的下颌线绷紧。
他没转头确认。
不需要确认。
他稳了两秒,重新调整镜头角度,嘴角甚至又挂回了一丝笑。
“有意思。”
皮埃尔切换回高卢鸡语,语速平稳。
“免费的东西谁不喜欢?”
“在高卢,真正的美食从来不需要免费——因为人们愿意为真正的品质付费。”
“而你们的食物不值得被付费。”
“这是市场给出的答案,不是我的偏见。”
这一轮比刚才有杀伤力。
陈烨嘴角的竹签子停了一下。
四十万直播间里,皮埃尔的粉丝开始刷“说得好”。
连陈烨这边九百多万人的弹幕里,也有人打出了问号。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免费确实不能证明好吃啊...”
陈烨把竹签子拔出来,丢进旁边垃圾桶。
没急着开口。
他转头看了眼耗子。
耗子站在五米外,手里攥着手机。
陈烨对他点了下头。
然后转回来面对皮埃尔。
“莫朗先生。”
“既然你说到'值不值得'这个话题。”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陈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
举到皮埃尔面前。
画面里,是三天前“东方印象”餐厅的监控录像。
皮埃尔带着白人食客冲进餐厅,掀桌子,砸盘子,踩碎景德镇餐具。
画面里的皮埃尔,正对着镜头竖中指。
现实里的皮埃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这个视频,十一分钟完整版。”
陈烨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觉得——”
“是现在放给你这四十万直播观众看呢?”
“还是等一等,让我那九百万观众一起看?”
皮埃尔的瞳孔缩了一下。
摄影师的镜头还举着,红灯还亮着。
但他的手,已经开始往镜头方向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