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在卤味区后面找到耗子的时候,这小子正蹲在地上切卤牛腱。
刀工不行,切出来的片子厚薄不均。
手法还挺稳的。
“先把刀放下。”
耗子抬头,手里的刀还架在牛腱上。
“陈哥,M6那边——”
“我知道,张磊说了。”陈烨拉了张塑料凳坐下来,冲耗子扬了扬下巴。“先聊两句。”
耗子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挨着陈烨坐了。
周围全是卤味的酱香和人群的喧闹声,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M6的记者想采访你,关于那天晚上的事。”
“我听说了。”
“你想去吗?”
耗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出薄茧的手指。
“想。”
“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们走了之后,我在店里坐了一整夜。”
耗子声音不大。
“就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陈烨没吭声。
“现在有人来问了。”耗子抬头看他。“我想说。”
陈烨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嘴里。
“行,你去。”
“但有两件事。”
耗子坐直了。
“第一,你不是去哭的。”
“啊?”
“你那天晚上被打了,被砸了,被羞辱了。”
“这些你都可以说。”
陈烨把薄荷糖咬碎了嚼。
“但你不能以一个受害者的角度去求同情。”
“你是一个证人。”
“你在陈述事实。”
耗子皱着眉想了想。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陈烨竖起食指。“受害者哭着说,他打我了,观众心疼三秒钟翻页走人。”
“证人平静地说,他九点十七分进来,掀了三张桌子,砸了十二个盘子,打了我一拳——观众会愤怒。”
“愤怒比什么都有用。”
耗子慢慢点头。
“第二。”陈烨竖起第二根手指。“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
“特别是——如果他问你,你恨高卢鸡人吗、你觉得这是种族歧视吗之类的大问题。”
“不要答。”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说,是,明天的新闻标题就是,被打华人称遭受种族歧视。”
“然后焦点就从皮埃尔砸店,变成了华人是不是太敏感的讨论。”
“他们很擅长这套——把加害者的问题,变成受害者的问题。”
耗子攥了下拳头。
“那他要是非问呢?”
陈烨站起来,拍了拍耗子肩膀。
“你就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只是想在这座城市开一家餐厅。'”
陈烨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采访的时候别穿厨师服。”
“穿什么?”
“穿你平时穿的,T恤牛仔裤就行。”
陈烨把嘴里薄荷糖换到另一边。
“你去了之后,记者拍到的不是一个被砸了店的厨师,是一个跟他们观众年纪一样大的普通年轻人。”
“共情的门槛不一样。”
耗子站起来,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案板上。
“陈哥。”
“嗯?”
“谢谢。”
陈烨摆手,已经走远了。
……
马禄昌迎上来。
“谈完了?”
“嗯。”
“M6那边要不要提前沟通一下采访提纲?”
“不用。”陈烨接过马禄昌递来的红牛。“真实感比什么都值钱。”
“那万一记者问些不好接的——”
“耗子自己能扛。”
陈烨拉开红牛灌了一口,走到直播间的技术台边上。
小李坐在折叠桌前,面前三台笔记本电脑并排开着。
“数据多少了?”
“一千一百二十万在线。”
小李头也不抬,“刚才法务对话那段切片,海外平台三个小时破了四百万播放。”
“评论区呢?”
“炸锅了。”
“最多的一条热评——皮埃尔砸了一家店,高卢鸡政府十一分钟来灭火。”
“华人被打一夜没人管。”
“这就是我们宣扬的自由平等博爱?'”
“点赞二十七万。”
“还在往上涨。”
陈烨把红牛罐搁在桌上。
“那七家被皮埃尔搞关门的亚洲餐厅,联系上几家了?”
马禄昌从后面挤过来,翻着手机。
“昨晚让人捋的,他两年里踩过的亚洲餐厅少说十几家,其中七家在视频发布后三个月内关了门。”
“目前联系上四家。”
“韩国烤肉的老板娘说愿意出镜,日本拉面那家老板回了国但说可以视频连线,越南河粉那家……”
“那家怎么了?”
“关门的时候老板喝醉了一个人在店里哭了一夜。”
马禄昌声音低了半拍。“他老婆说可以代替他来说。”
陈烨嚼着嘴里残余的薄荷味。
“第四家呢?”
“泰国餐厅。”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泰国大姐,在巴黎二十三年了。”
“她说了个什么?”
马禄昌翻了聊天记录,念出来。
“她说——我当时以为是我的菜不够好,后来看到他对别人也这样,我才知道不是我的问题,是我的脸的问题。”
陈烨嘴里的薄荷糖咯嘣碎了。
马禄昌抬头看他,没敢吭声。
“把这句话记下来。”
“今晚第二场,就用这些人的话。”
陈烨转身往爆炒区走。
“等一下——第二场到底是什么形式?”
马禄昌在后面追。“视频?纪录片?街头采访?”
“都不是。”
陈烨脚步一停,侧过身。
“你知道皮埃尔最火的栏目是什么?”
“测评餐厅?”
“对。他的测评,四百万人看。”
“所以?”
“所以今晚——”
陈烨咧了一下嘴。
“我测评他。”
马禄昌定在那儿。
“测……测评皮埃尔?”
“测评他那个莫朗之家。”
“你要去他店里?”
“不用。”
陈烨拍了拍口袋里的手机,“张磊今天早上买的那三道招牌菜,我都尝过了。”
“加上那七家被他搞关门的亚洲餐厅老板的证词。”
“加上今天砸店视频的完整版。”
“加上刚才高卢鸡文化交流委员会替他擦屁股的全程录像。”
“串成一条线。”
“出一期视频。”
“标题就叫——”
陈烨想了两秒。
“《皮埃尔·莫朗美食帝国背后:一份被删除的菜单》。”
马禄昌两手都在抖。
“这得多长时间能剪出来?”
“流水席结束到凌晨,六个小时够了。”
“那发布时间——”
“明早七点。”陈烨扭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高卢鸡人起床刷手机的第一条,就是这个。”
“让皮埃尔睡一晚上安稳觉。”
“最后一晚。”
马禄昌的运动相机红灯还亮着。他赶紧伸手捂住镜头。
“这段能播吗?”
“不能。关了。”
马禄昌啪地关掉相机,跟在陈烨后面往回走。
经过入口处的时候,陈烨看到耗子已经换了衣服出来了。
白T恤,牛仔裤,球鞋。
二十出头的瘦高个,左眼的乌青已经褪成淡黄色。
他正站在广场外围的一棵梧桐树下,面前站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壮汉和一个举话筒的女记者。
记者在问什么,耗子在回答。
声音远的,听不太清。
但耗子的姿态很平——没低头,没缩肩,没抹眼泪。
就那么站着,偶尔用手比划一下餐厅的方位。
陈烨多看了两眼。
行。
这小子,撑得住。
手机震了一下。
筹备群里,老王发了条消息。
老王:【陈哥,有个情况。】
老王:【刚才皮埃尔的助手在他官方账号上发了一条声明。】
老王:【说今天的视频播放属于非法公开他人影像,已委托律师向展览中心管理方和巴黎地方法院提起紧急禁令申请。】
老王:【还说保留对“相关方”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陈烨扫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马禄昌凑过来,脸上写满了紧张。
“他要打官司?”
“打呗。”
“那咱们——”
“他自己账号上发的砸店视频,播放量一百八十万,标题写着'实地探访'。”
陈烨从兜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丢嘴里,“我用同一件事的监控录像做补充呈现,哪条法律禁止了?”
“但他说的是肖像权——”
“公共场所的监控录像,记录的是违法行为现场,不适用肖像权保护。”
陈烨嘎嘣嚼了一下,“可以自己回去查查。”
马禄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而且——”陈烨偏头看他,“你觉得他真会打?”
“啊?”
陈烨吐掉薄荷糖的碎渣。
“他砸了人家的店,打了人,警察来了不立案。”
“这些东西一旦进入司法程序——”
“他比我还怕上法庭。”
马禄昌眼珠子转了两圈,嘿笑出来。
“所以这声明——”
“吓唬人的。”陈烨往爆炒区走,“给他粉丝看的,顺便给自己壮胆。”
“别理他。”
“咱们干咱们的。”
陈烨走到技术台边上,敲了两下桌面。小李抬头。
“把皮埃尔那条声明截图,发到咱们直播间的公告栏里。”
“就截图?不回应?”
“不回应。”陈烨灌了口红牛,“截图挂着就行。”
“一千多万人看着他这条声明,评论区自己会说话。”
小李点头,手指噼里啪啦敲了几下。
三十秒后,直播间公告栏更新。
弹幕反应比陈烨预想的还快。
“笑死,打人的要告被打的?”
“这叫什么——贼喊捉贼?”
“皮埃尔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发过砸店视频了?”
“高卢鸡法律:砸亚洲人的店不犯法,放砸店视频犯法。懂了。”
马禄昌在旁边看数据,嘴角往上翘。
“卧槽,在线又涨了,一千一百五十万了。”
陈烨没搭理他。
他把红牛罐放下,走回爆炒区,拎起铁勺。
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青烟直冒。
“张磊,干辣椒给我。”
“来了!”
一把干辣椒段撒进锅里,噼啪炸响。
陈烨翻了个勺,对面飘来的爵士乐早没了声儿。
整条街上只剩铁锅碰撞和人声鼎沸。
他没再看手机。
视频的事,等收了摊再说。
现在——先把这四千多张嘴喂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