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那张挖坟声明真见效了。
马禄昌和周正黄强这帮老狐狸破天荒达成了默契。
陈烨的假只剩两三天。
要是强行逼宫,把这活祖宗逼急了。
他真敢半夜买张站票钻进大西北无人区。
到时候谁也落不着好。
这帮人一商量,干脆全搁江城耗着。
往后几天,江城各大海鲜酒楼和市委招待所天天摆满席面。
各路神仙今天你请客明天他做东,饭桌上继续扯皮抢人。
人才公寓这边彻底清净。
陈烨锁死防盗门,聊天软件全静音。
在屋里点了两天外卖,把剩下的游戏通关,结结实实补足了觉。
隔天晚上八点半。
陈烨换上那件旧连帽衫,趿拉着人字拖,晃荡出公寓大门。
直奔江城夜市。
前两天为了给小宇那帮学生放榜游街,街区专门挂的红布和大红灯笼都没撤。
不仅没撤,夜市管委会那帮人精还连夜加急采购了一批,把整条幸福路装点得红彤彤一片。
眼下的夜市挤满了人。
全国各地跑来一堆游客,举着手机在街上打卡录像。
本来热闹的江城夜市直接成了南江省头号网红街区。
陈烨顺着人流往里挤。
沿路看过去挺逗。
卖豆花的摊子前立着牌子:武大准大学生同款豆花。
烤鱿鱼的摊主头上绑着红绸带,边翻签子边喊:吃了这串鱿鱼,金榜题名不犯愁。
这帮人蹭流量的手段一套一套的。
好不容易挤到街尾。
陈烨老远就看见胖婶的摊子。
好家伙。
十二个猛火灶台全开,火苗子窜起半米高。
胖婶脖子上搭着擦汗的白毛巾,两只手各攥一把大铁勺,在两口大铁锅里哐哐乱砸。
她脸熏得通红,累得直喘粗气。
没空骂街,也没空招呼客人,只剩两只胳膊在那凭本能抡。
陈烨找个空隙钻进摊子棚底下。
“婶儿,买卖不错啊。”
听到这声音,胖婶停下手。
她转过头看见陈烨,没跟以前那样翻白眼赶人,也没给好脸。
主要是真他妈累。
胖婶拿手背蹭了把下巴的汗,咬着牙。
“不错个屁!”
胖婶拿大铁勺指着外面排起长龙的队伍。
“全是你个小兔崽子惹的祸!”
“前两天你随口扯那句五十盘,现在倒好!”
“这帮打卡蹭流量的游客全都疯了!”
胖婶火气冒上来,大铁勺在锅沿上敲得当当响。
“两三个小年轻跑过来坐下,菜单都不看,张嘴就是五十盘!还嘱咐挑大的!”
“老娘这摊子是夜市炒菜,不是他妈的水产批发市场!”
“老娘这条胳膊今天已经抡了几百下锅铲,回家连筷子都拿不稳!”
陈烨乐出声。
他在旁边塑料折叠桌上抓了把五香瓜子,磕得咔咔响。
“能者多劳嘛,这是您手艺好,锅怎么也甩不到我头上。”
胖婶瞪他一眼,懒得搭理。
她扯着嗓子冲后头小仓库喊。
“小宇!把最里头三号桌擦出来!给这祖宗上一盆蒜蓉的!”
骂归骂,中间那张最大最干净的桌子,胖婶还是提前给陈烨留了。
过了一会。
小宇端着不锈钢铁盆走过来。
满盆的小龙虾冒着热气,蒜蓉味乱飘。
铁盆放在陈烨面前的折叠桌上。
这孩子还是老样子。
穿着旧T恤,腰上系着发黄的围裙。
腼腆内向,就身板挺得直。
陈烨掰开一次性筷子准备夹虾。
瞥见小宇没走。
“怎么?站这兼职当保安?”陈烨抬眼看他。
小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满是汗的手心。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三个发黄的旧信封,双手捏着边递到陈烨跟前。
陈烨停下筷子。
这年头还有人写信?
没等陈烨开口。
隔壁桌几个染着黄毛的年轻游客眼尖,认出小宇。
“卧槽!那是前两天骑马游街的哈工大状元郎!”
“真假?赶紧录像!”
一个黄毛举起手机起哄。
“哎呦喂,这画面绝了,状元郎给谁递情书呢这是!”
“亲一个!亲一个!”
另外几个游客跟着咋呼,闪灯亮个不停。
不知道的还以为摊子上在搞什么网络直播。
陈烨抓起桌上两颗花生壳,大拇指一弹。
啪的一声砸在带头黄毛脑门上。
“去去去!”
陈烨挥手赶人。
“吃你们的小龙虾去,堵不住你们的嘴是吧!”
“这里是江城夜市,不是西南F4那帮土匪的地盘,没特色小剧场给你们看!边上待着去!”
挨了骂,几个黄毛见陈烨不好惹,缩了缩脖子转身啃虾去了。
周围清净下来。
陈烨把一次性筷子扔桌上,抽纸巾擦干净手。
这才接过那几个没封口的旧信封。
没贴邮票,没署名。
抽出第一封。
里头是一张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
字写得挺工整,一笔一画的。
陈烨靠着塑料椅背,借着顶棚的白炽灯往下看。
“敬爱的小陈司长。”
刚看第一句,陈烨直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称呼太他妈倒胃口了。
耐着性子往下读。
“本来我们八个人想去找您,当面把这些话说出来。”
“可是思来想去,站在您跟前,有些话左右开不了口。”
“小宇说您最烦别人煽情,最讨厌形式主义,我们就只能偷偷写下来。”
陈烨翻了一页。
“陈哥,其实我们心里门儿清。”
“您压根不希望我们学您。”
“您笃定您天天琢磨带薪摸鱼,上班打游戏,一有活儿就往后缩,甚至敢拆单位的主硬盘跑路,不是个好榜样。”
陈烨看到这儿,气得直乐。
这帮小兔崽子平时端盘子洗碗,耳朵伸得挺长,连自己拆硬盘的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您认定我们这些泥腿子好不容易熬出头,以后穿西装去大城市坐办公室,再也不用闻这夜市的泔水味,才算没白活。”
纸背面的笔画重了几分。
“可是陈哥。”
“我们看到的不是这些。”
“我们看到的是,您把原本高高在上、只拍大人物的官方镜头,狠狠砸进泥地里。”
“您把镜头对准路边吃十块钱盒饭的人,对准垃圾站旁边刷碗的人。”
“您让底层的普通人有了说话的机会,挣来了脸面。”
“我们看到您顶着骂名,把家乡那些根本端不上台面的土特产,一把推向全世界,去赚洋人的钱。”
“我们看到您跑去山沟沟,把种地打工的农民,硬生生送上绿茵场决赛舞台,当了回主角。”
“我们看到您让全国所有和我们一样穷、一样没背景的孩子,知道这辈子怎么挺直腰板站着把钱挣了。”
陈烨捏紧了信纸。
慢慢坐直身子。
手里拿打火机的动作也停了。
第三张信纸的字迹换了,歪歪扭扭。
陈烨认得,那是小宇前天记菜单的字。
“陈哥,以前我觉得,拼命刷题考个好大学,就是为了永远逃离这个穷地方。”
“逃离这种半夜十二点还要跟一堆油污打交道的苦日子。”
“我做梦都想在大城市扎根,再也不回来。”
“但我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听着整条街的街坊邻居扯嗓子喊我的名字。”
“我突然懂了。”
“拼命砸开命运那扇门,不是为了逃离贫穷的家乡。”
“是为了有一天,能有本事回来。”
“用学到的知识,帮家乡把穷根拔了,帮更多像我们一样的孩子站起来。”
信纸最下面,八个孩子的签名挤在一块。
最后一行字写得挺重,墨水透过了纸背。
“陈哥,不管您怎么说自己是个混子。”
“我们...还是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夜市里还是闹哄哄的。
烤串摊上的孜然遇着炭火直响,路边大排档里拼酒碰杯的动静没停过。
陈烨把手里的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没揣兜,直接放在塑料桌面上。
他盯着那三个信封看了半天。
摸出兜里抽剩一半的红塔山,点了一根。
烟雾吐出来,被夜风吹散。
一直耗到晚上十一点。
夜市那阵客流总算退了。
小宇闲下来。
他摘掉胶皮手套,去水龙头底下洗了手,扯过一张空塑料凳在陈烨对面坐下。
陈烨跟前那盆蒜蓉小龙虾没怎么动。
筷子倒是掰断了两根。
陈烨把烟头摁在骨碟里。
他拿过桌上两个干净的塑料杯。
抠开一瓶雪花,倒满两杯冰啤酒。
陈烨把其中一杯推到小宇跟前。
小宇在膝盖上蹭了蹭手,没去端杯子。
“陈哥...我不会喝酒,长这么大还没沾过酒。”
“喝点。”陈烨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旧信封上敲了两下。
“过两天就去东北报到了。”
“那边的人喝酒按箱算,连这个都端不起来,去了可没人认你当兄弟。”
“当提前练胆子了。”
小宇咬了下嘴唇,双手捧起塑料杯。
陈烨端起自己那杯,没碰杯。
他拿着杯子没动,抬眼看着对面的小宇。
头顶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晃荡,红光打在桌面上。
“小宇。”
陈烨开口,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收了起来。
小宇背脊一挺,赶紧放下杯子。
“陈哥,您说。”
陈烨捏着塑料杯。
“我真有你们信里写的...那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