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老师领着林默走上三楼。
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学生画作,玻璃框裂了半扇,画纸受潮发黄,边角卷曲。
墙上贴着教师照片栏,一张张半身照下面标注着姓名和科目,照片上的人们大多穿着正装,笑得端正而克制。
林默的目光在最上面那排扫过,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黑框眼镜,一丝不苟的盘发,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照片下方写着‘教导主任’。
“你是教导主任?”
林默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聊的随意。
女老师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的照片,嘴唇微微颤了一下才点头。
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恐惧,但说到这件事时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腰背。
“是……是的,我姓宋,在末日之前是这个学校高三的教导主任,那些孩子都是我带过最后一届的学生……”
她指了指墙上下面几排照片。
“末日那天刚好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上完,校门口就……”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墙上那些年轻的面孔,现在有一部分应该还活着,就挤在楼下操场的帐篷群里,穿着破烂的衣服在拔草吃。
另一部分大概已经成了血碾战车轮下的碎肉,或者死在了更早的某次物资搜集中。
林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比其他教室门都要厚重的实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铜牌。
校长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浑浊的暖风扑面而来,混着廉价香薰蜡烛的甜腻气味、陈旧的汗味和某种更隐秘的腥甜气息。
办公室窗帘紧闭,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根蜡烛在墙角晃动着昏黄的光,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暧昧的暗金色调中。
房间里的陈设与其他教室形成极其割裂的对比。
宽大的真皮沙发,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几瓶喝了一半的红酒,酒标早已磨得看不清字迹。
靠墙的书架上没有书,摆满了各种从废墟中搜刮来的奢侈品:香薰蜡烛、丝巾、几双崭新但落灰的高跟鞋。
墙角立着一面全身镜,镜框是镀金的,镜面倒是擦得干净,映出烛光的倒影。
最瞩目的是房间正中央那张课桌……不是办公桌,是一张学生用的铁架课桌。
桌上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瘦削男人。
手脚被布条牢牢绑在桌腿的铁管上,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指甲抓痕。
他的眼神涣散,头歪向一侧,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口水。
林默推门的声响让他浑身猛地一颤,手腕上的布条勒进皮肉里,他才艰难地转动眼珠聚焦到门口的人影上。
女老师从林默身后探出头,看到这幅场景后脸色微微一白,抿着嘴快步上前,手指发抖地去解那些布条。
那精瘦男人被解开之后依旧仰躺在课桌上一动不动。
只是眼珠跟着女老师的动作转,过了好一阵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林默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红木办公桌前开始搜索。
抽屉一个个被拉开,文件、账本、一本翻得起毛的日历、几盒烟……
他用精神力覆盖了整个楼层,感知从地板到天花板,从走廊到每一间教室的墙壁夹层。
没有任何隐藏的暗格,没有任何法则波动的痕迹,没有任何异常。
校长办公室虽然比其他教室多了些奢华家具,但建筑结构上没有任何不同。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穹和楼下操场上一顶顶破旧的帐篷。
没有任何不属于这栋教学楼本身的东西。
他将窗帘甩回去,眉头紧皱。
“不应该啊……”
就在他重新在脑子里梳理这座浮岛的所有线索时,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嗞嗞’声。
然后整条走廊的光线开始肉眼可见地变暗。
不是灯管坏了,是窗外的天色在变。
他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灰色转为深灰,再转为墨黑。
那女老师刚把精瘦男人从课桌上扶起来,看到窗外天色:“天黑了……怎么这么快……”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极轻极空灵,一步一步,在走廊中回荡。
女老师下意识的透过窗户看去,下一秒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是……是……是鬼。”
看着她吓坏的样子,林默皱眉看去。
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一道半透明的娇小身影正踮着脚尖,双手扒在一间教室的窗户边缘,努力将脸凑近玻璃向里面张望。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灵魂体,短发齐耳,个头只到林默腰际。
她的灵魂光晕极淡,淡到几乎透明,每走一步边缘都会在空气中散开几缕细密的光丝,然后缓缓重新凝聚。
但她扒窗户的动作却很认真,看完一间就跑到下一间。
再踮脚、再扒窗、再张望……
像是在寻找什么。
林默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瞳孔微缩。
他在圣临村的地下室里见过这张脸。
高恬恬。
……
此时,高恬恬正踮着脚尖扒着一间教室的窗户。
她的脚尖绷得笔直,半透明的光点从她脚尖散逸出来,但她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窗户最上面那排玻璃。
突然一双手从她腋下穿过,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高恬恬好奇的回头,只见抱起自己的是一个穿着黑袍的大哥哥。
大哥哥的手掌表面覆盖了一层幽蓝色的灵魂能量,薄薄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手套。
高恬恬的身体被他稳稳托在臂弯里,她的小裙子微微晃动,短发擦过林默的衣领。
“你是来找人的么?”
林默与她对视开口问道,语气是这几个月以来最轻的一次,也是最温柔的一次。
高恬恬仰头看着他愣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茫然,只有一种被帮助后单纯的开心。
然后她笑着点了点头。
“嗯!我是来找我哥哥高阳的。”
她说完转头看向身后的教室,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仔细扫了一圈,然后失望地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点委屈。
“我哥哥不在这里,这些教室我都找过好几遍了,每一间都没有,他到底在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