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林川去了医帐。
子都躺在最里间的草铺上,左腿缠着麻布,血迹从绷带下面渗出来,在灯下泛着暗红色。医者说箭头卡在胫骨上,取出来时碎了两块骨片,三个月不能下地。子都靠在墙上,柘木弓横在膝头,弓弦断了,犀筋绞的弦从中间崩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他正用断弦绕着手指比划,一圈一圈缠上去又松开,像是在给弓弦打结,又像是在量什么东西。看见林川进来,他放下弓想坐直,腿上的伤扯得他嘴角抽了一下。林川让他别动,自己在草铺边坐下来,问他腿怎么样。子都说断了根骨头,换叔段一条命,不亏。
林川从怀里掏出一把新弓放在草铺上。弓身是柘木,弓梢包铜,弦是犀筋绞的,比子都原来那把短一寸,劲道软半分。那是他让申国太子从申国弓坊里专门挑的,弓梢的铜包边是新打的,弦是从申国太子自己备用的犀筋弦里抽的一根。子都拿起弓掂了掂,说比他那把轻。林川说腿上有伤,拉不动硬弓,这把软些,正好养伤时用。子都把弓握在手里,没有道谢。他这辈子除了这把柘木弓和父亲留下的旧箱子,没有收过别人送的东西。他把弓放在膝上,手指从弓梢摸到弓弦,又摸回来,最后说了一句,这弓梢的铜包边打得比他父亲那把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医帐外面传来守卒换岗的脚步声和远处市坊里卖粟米的吆喝声。子都忽然开口问叔段逃到鄢邑之后君上打算怎么办。林川说鄢邑存粮不多,叔段在那里撑不了太久,迟早要弃城。子都又问他会往哪逃,林川说往共地,共地是叔段能投奔的最后一个地方,除非他愿意带着残兵去卫国。子都把断弦从手指上解下来放在枕头边上,说叔段不会去卫国。他在叔段身边这几年,知道叔段最忌讳的就是仰人鼻息。仰人鼻息这个词,叔段喝醉时用过一次,说的是当年武姜向武公求封京地时武公沉默了很久才点头。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施舍。
林川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医帐门口,让子都好好养伤,三个月后还得替他带弓队。子都在他身后忽然问了一句,说君上的琴呢。林川没有回头,说琴在寝殿里,弦锈了。子都说那就换根弦。林川顿了一下,推帘出去了。
当天下午,林川带着祭仲和公子吕去了京地。没有带大军,只带了一百骑护卫。京地城门大开,守卒放下了吊桥,城门口没有列队迎接,只有几个留守的老卒跪在路边瑟瑟发抖。城墙上还插着叔段的段字旗,风吹日晒褪了色,边缘卷了毛。林川让人把那些旗全撤下来,换上了郑国的黑底朱纹旗。新旗在风里展开时,城门口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说国君进城了,有人说国君从汉水到京地从来不带大军,还有人说那面新旗比原来那面大了一圈。
林川没有进叔段的衙署,他在城门口就下了马,沿着主街往城里走。街上空荡荡的,店铺关了门,酒肆门口的幌子歪在一边。偶尔有几张脸从门缝后面探出来又缩回去。他走到城中心那棵老槐树下停住了。槐树有几百年了,武公东迁之前就在那里。树下的石墩上坐着个瞎眼老妪,手里拄着根竹杖,听见马蹄声便抬起头问是不是国君来了。林川说是。老妪说先君武公进城那年也是从这条路走的,那时候她还看得见,武公骑的是一匹白马。林川在老妪面前蹲下来,问她多大年纪了,她说记不清了,反正武公进城那年她嫁人刚满一年。林川又问她在京地住了多久,她说一辈子。她的男人死在城墙上修城的活计里,儿子被征去当兵不知道去了哪,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和一只猫。猫也老了,昨天死在灶台底下,她还没来得及埋。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黍米饼掰了一半递给林川,说这是昨天邻居给的,她咬不动了,君上替她吃了。
林川接过那半块黍米饼,当着一百护卫的面,当街坐着啃完了。饼干了,嚼起来硌牙,黍米粉噎在喉咙口。他咽下去之后对老妪说了一句,京地以后不修城了。老妪没有回答,她拄着竹杖站起来,摸索着往巷子里走,走到巷口时回头说了一句,说她的猫死在灶台底下还没埋。林川让黑臀带人跟着老妪去她家把猫埋了,又让人把城门口撤下来的段字旗全收起来送到老妪家里当引火柴。黑臀应声带人跟上去,老妪的竹杖在巷子里笃笃地响了一阵便消失了。
林川继续往前走,走到城东那片废弃的窑场时停住了脚步。窑炉已经熄了,炉口黑洞洞的,炉壁上还挂着凝固的铜渣。他走进其中一座窑炉,弯腰捡起一块碎裂的陶范,范面上还残留着铜液流过的痕迹。这片窑场铸过的每一件戈矛都曾是对着他的喉咙,现在它们被遗弃在这里,和废砖碎土混在一起,再也伤不了任何人了。他把那块陶范放回地上,对身后的祭仲说,这座窑场改回烧陶器。京地以后只烧陶,不铸兵。祭仲应下,转身让人去找子产的师弟。子产的师弟还在京地,一直躲在窑场后面的老槐树林里,听说国君来了才敢出来。他在树林里蹲了好些天,饿得皮包骨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陶范。他对祭仲说他没替叔段铸过戈,他烧的一直是陶器。祭仲把他领到林川面前,林川看了看他手里那半块陶范,让他去新郑找子产,新郑陶坊缺个好窑头。子产的师弟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往新郑方向走了。
叔段的衙署是最后才进去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之后正堂里一片狼藉,竹简帛书散了一地,案上还搁着半碗没喝完的黍米酒,酒面上落了一层灰。墙上那张郑国宗室图谱还在,寤生的画像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林川站在那张画像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划开的帛片抹平了。裂口合不拢,但至少不再往外翻了。
正堂后面是一间小书房,叔段走的时候没有来得及收拾。案上摊着一卷没写完的竹简,墨迹很新,只写了几个字——母亲大人安。剩下的空白竹简散在案角,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干裂的墨面上落了一层细灰。林川把那卷没写完的竹简拿起来,没有继续往下写。他把竹简卷好放进袖中,走出来时对祭仲说,京地以后不设封邑,改为县治,由新郑直接委派县尹。京地驻军限编一千,原驻军全部调往制邑北境换防,余部就地遣散归农,不愿归农者可编入新郑常备军。
从衙署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照在京地的夯土城墙上,把城墙染成了暗金色。城墙上的新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黑底朱纹,和几年前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叔段的车驾远去时城头那面是一样的。林川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京地。那个瞎眼老妪的猫已经埋好了,黑臀带着几个守卒在城外找了棵老槐树,把猫葬在树底下。老妪拄着竹杖站在树下,没有说话。她在京地住了一辈子,修城修了几十年,男人死在修城里,儿子被征去当兵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她家的灶台底下不会再有一只猫了。
回到新郑已是深夜。子服在寝殿里等着,案上放着那半块黍米饼。林川出京地时老妪又把剩下的半块饼塞给了黑臀,说君上只吃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吃完。黑臀把饼带回新郑交给了子服。林川看着那半块饼,让子服把它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老妪,另一半他吃了。
子服把饼收进食盒,说子都下午让人抬着出城去了石门,说要去看看堵住叔段的地方。林川没有接话,只是坐下来在案前把那卷只写了五个字的竹简摊开。母亲大人安。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竹简上把这句话写完了。他把竹简卷好放进袖中,明天一早该去东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