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眠弯腰捡起孙虎掉落的那把手枪。
他拉动套筒,褪下弹匣看了一眼,随后将手枪用力抛向台下的人群。
手枪在空中翻滚,落在一个满脸泪痕,身穿粗布褂子的年轻人脚下。
这青年的父亲,正是刚才被孙虎枪杀的那名铁匠。
“拿起枪!把你们的粮食抢回来。把你们在这座城里活下去的规矩,自己立起来!”
柳三眠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彻云霄。
年轻人看着脚下的手枪,双眼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痛苦挣扎的孙虎。
又看向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父亲。
他眼中的恐惧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仇恨与疯狂。
年轻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弯腰捡起那把手枪。
双手握紧,枪口对准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兵,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那名士兵捂着胸口倒下。
这声枪响,成了引爆整座平川城的火星。
广场上数千名被压迫已久的百姓,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狂暴。
他们看清了台上的军阀也会恐惧,也会倒下。
生存的本能与复仇的怒火汇聚成了排山倒海的力量。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赤手空拳地朝着四周的士兵冲了过去。
士兵们端起枪开火,打倒了最前面的一排百姓。
但后面的人群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凶狠地扑上前去。
他们用牙齿咬,用石头砸,用夺来的刺刀捅。
一人的力量有限,但数千人,上万人不计生死的冲锋,足以淹没一切。
防线瞬间崩溃。
几名安国军士兵被愤怒的百姓扑倒在地,瞬间被人群淹没,撕成了碎片。
抢夺到枪支的百姓开始朝着更远处的巡逻队射击。
平川城的百姓起事了。
点将台上。
孙虎挣扎着爬起身,想要趁乱逃跑。
柳三眠走到他面前。
“你今日杀一人以立威。我便留你性命,让你看着这座城是如何吞噬你们的。”
柳三眠出腿,接连踢断了孙虎的双膝。
孙虎惨嚎着瘫倒在点将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方已经完全失控的暴动。
柳三眠未在点将台上停留。
他跃下高台,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与四处奔逃的士兵之间。
他不杀普通的士兵。
他的目标是那些试图组织反击,架设重机枪的安国军军官。
长街的转角处,一名营长正指挥着十几名士兵在沙袋后方架设一挺水冷重机枪,试图用交叉火力封锁街道,阻挡冲锋的百姓。
柳三眠身形隐入街边的商铺屋檐下。
他随手抓起几块碎裂的青瓦。
他手臂挥出。
青瓦碎片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分别击中那名营长的眉心与机枪手的太阳穴。
两人当场毙命。
失去指挥与机枪手的士兵惊慌失措,还未等他们重新掌控机枪,涌上来的百姓便冲垮了沙袋掩体。
柳三眠在平川城的各条街道上游走。
拔除军官,摧毁火力点,破坏城防营的指挥中枢。
失去了军官的指挥与重火力的压制,剩下的几千名守军沦为一盘散沙,在数万名暴动百姓的追打下,彻底溃败。
大批的百姓冲进了平川城的军械库与粮仓。
他们砸开大门,将一袋袋糙米分发给饥饿的街坊,将成箱的步铳与子弹武装在自己身上。
城门被打开。
城墙上的大旗被扯下扔进火堆。
这场暴动从正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平川城上空黑烟滚滚,到处是燃烧的火光与杂乱的枪声。
这座赵大帅苦心经营的后方物资枢纽,在半日之内,从内部彻底瓦解。
驻守此地的几千安国军死伤大半,残兵败将丢盔弃甲地逃出城外。
百姓们手中握着枪,站在布满弹坑与尸体的街道上,眼中虽然满是疲惫与悲伤,却多了一种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坚韧。
他们不知道如何建立政权,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但他们知道,只要手里有枪,便再也没有人能随意抢走他们的口粮。
柳三眠走在布满狼藉的长街上。
平川城内的人不认识他。
那些陷入狂热与复仇之中的百姓,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改变了全城命运的青衫男子正独自离去。
他走到街角,提起了那个放在屋檐下的帆布皮包。
他的身上未沾染一丝血污。
平川城的起事,只是一个开端。
这天下还有无数座被军阀压迫的城池。
雁绝山里的星星之火需要时间去蔓延,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些干柴上浇上火油,亲手划亮火折子。
推倒旧世界的墙,无需向任何人宣告。
柳三眠顺着南城门,走出平川城。
城外夕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赤红。
他沿着官道,向着下一座被军阀盘踞的重镇走去。
京城以南,定州大营。
这座大营是赵大帅的临时指挥中枢。
中军大帐内,生着两盆旺盛的炭火。
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华朝北地防务图。
赵大帅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碗参汤。
他的面色阴沉,双眼布满红血丝,几日来的军火损耗与前线战事让他心力交瘁。
帐帘被人在外面猛地掀开。
一阵冷风夹杂着夜间的寒气灌入帐内,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一名负责机要的参谋军官快步走入,双膝跪地,双手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高高举起。
这名军官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汗水,呼吸急促。
“大帅,平川城急电。”
参谋军官的声音发颤。
赵大帅放下参汤,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平川城是他的大后方,屯放着直隶一带收缴上来的几十万斤粮食与大批军需。
孙虎驻守在那里,向来行事狠辣,能镇得住场面。
“念。”
赵大帅冷声下令。
参谋军官咽了一口唾沫,展开电报纸,照着上面的文字宣读。
“平川城失守。城内数万百姓暴动。驻守平川城的两个团死伤大半,残部已逃出城外十里。”
“孙虎旅长在中心广场被杀。城中粮仓,军械库尽数被乱民占领。大旗已倒。”
赵大帅听完这段话,双手猛地抓紧太师椅的扶手。
木质的扶手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参谋军官面前,一把夺过那份电报纸,双眼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
“数万百姓暴动?平川城的百姓手里没有寸铁,孙虎手里有两个团的兵力,配备了重机枪。那些泥腿子怎么可能攻破城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