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第468章 万纸如雪碎道心,血洒太学门

        打更的老汉缩着脖子拢紧羊皮袄,回头望了一眼长街。

    长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铺上了一层惨白。

    老汉浑浊的眼珠子眯了眯,心里琢磨这入秋的早霜竟下得这么厚。

    他弯下佝偻的腰,在地上蹭起一片霜花捻了捻。

    指尖没有冰凉的湿意,反倒蹭了一层刺鼻的油墨黑灰。

    那是一张张劣质的毛边纸。被这刺骨的北风卷着到处翻滚,糊满了街边各大书院的青砖影壁、茶楼的雕花门柱。

    竟连太学门前那威严的朱漆门钉上,都被夜露黏住了一层。

    长街冷寂无声,在这破晓前的至暗时刻,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杀气。

    天刚亮,泥水还没干。

    太学门外的长街上,落第士子林九思裹着那件早就掉光棉絮的破夹袄,拖着灌满泥浆的破鞋,在街上游荡,活脱一个行尸走肉。

    他十四岁进学,如今眼角都生了细纹,这太学的大门他考了无数次,连门槛都没资格迈进去。

    冷风灌进破烂的领口,冻得他牙关打颤。

    林九思低着头,从泥水坑里捡起一张踩了半个黑泥印的破纸,本想揉成一团塞进袖口,等会儿回破庙好引火暖手。

    可就在他要把纸团揉烂的那一瞬,余光被纸上的半行狂草吸引住了。

    “……日之东升西没,水之趋下就卑,金之遇火而融,舟之得水而浮——此皆天理之显于万物者,不以尧存,不以桀亡。”

    林九思的手一抖。

    十五年了!他日日夜夜面壁枯坐,背诵着经典。

    可那些庙堂高官、国子监大儒嘴里的理,永远高高在上,虚头巴脑的连摸都摸不到!他不知道那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只能跟个木偶似的跟着念。

    可现在,这张沾着黑泥的破纸,竟然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天理,就是水往低处流,就是火能融金,就是这天地间最实在的器物与度数!?

    林九思把那张脏兮兮的破纸按在胸口,隔着破烂的夹袄贴在皮肉上。

    他喉咙滚动了几下,紧接着,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放声狂笑。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根本不管街角卖早点的人那错愕的眼神,挥舞着手臂,朝着那高高在上的太学大门嘶吼:“天理不在庙堂!不在那高高在上的名教经义里!在这日月,在这粟麦,在这没人看的泥地里!”

    ……

    跟这寒门士子的癫狂开窍完全相反的,是国子监里那股死了爹娘一样的恐慌。

    明伦堂后厢,陈郡崔氏的旁支子弟、国子监监生崔明允,正坐在酸枝木圈椅上,用一块上好的鹿皮细细擦着昨天刚到手的肇庆端砚。

    他眉眼间全是世家子弟从小养出来的那股子清高劲儿。

    “少爷!少爷外头反了!”小厮跌跌撞撞地撞开门,手里抓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递了上来。

    崔明允眉头微蹙,骂了句“没规矩的东西”,不在意地把目光投向那张纸。他本来以为又是哪个落第秀才发牢骚的酸文,可目光刚扫过开头三行。

    咔的一声脆响。

    崔明允手里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不受控制地脱手磕在紫檀木桌角上。

    坚硬的砚台硬生生崩掉了一角。

    但他压根不愿理会了。

    “以纲常伦理为天理,是弃日月而谈灯烛……”崔明允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念出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作为崔家出身的弟子,怎么可能是个蠢货。

    他马上就意识到了,

    这只是在谈学问吗!

    难道不是在断他们世家大族世代把持经义注疏的活路?

    一旦天下士子信了这理在器中的邪说,那世家大族凭什么垄断学政?凭什么自称圣人门徒把持朝堂?

    这文章,是在刨他们祖祖辈辈的祖坟!

    “妖言惑众!惑乱人心的毒物!”崔明允心里又怕又怒,双手一撕,把那传单生生扯成碎片,扬在半空。

    这还不够解恨。

    他快步走到中堂,一把扯下墙上供着的那柄君子剑,锵的一声抽剑出鞘,剑锋直指门外。

    “来人!叫上府里所有护院家丁,给本少爷全出去!去街上!凡是看见这种鬼文章,一律收缴烧了!敢有私藏念叨的,给本少爷往死里打!”

    ……

    在崔明允的剑锋指着长街时,同福客栈二楼的窄小客房里,却上演着另一场更惨烈的无声崩溃。

    五十岁的老童生孙茂,头发早就花白稀疏。

    他枯坐在临街的窗前,左手拿着那张不知道谁塞进门缝的格物正心论。

    右手掌心下,压着一本翻得书角都卷起来的注。

    那本注,是他这三十年日夜供奉的命根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注。

    孙茂看住传单上的那行字,止不住地思想:空谈心性,岁不能多打一石粮;冥想仁义,日不能铸出一斤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足有半炷香的功夫。

    突然,孙茂挤出了一声又哭又笑的渗人怪响

    这声音,刺得邻桌正在喝早粥的几个年轻读书人浑身发毛,手里的筷子都吓掉了。

    “呵呵……不能多打一石粮……不能铸出一斤铁……”

    孙茂的手开始剧烈哆嗦。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跟一具冻透的僵尸一样。他一把抱起桌上那整整齐齐码着、积攒了三十年的名家朱批,踉跄着走到墙角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前。

    “老先生,您这是干甚!”邻桌的士子惊呼出声。

    孙茂理都不理,双手一推。

    哗啦一声。

    三十年的心血,三十年从青丝熬成白发写出来的圣贤文章,全倒进了那通红的炭火里。

    火舌瞬间舔上那些发黄的纸页,腾起刺目的火光。

    火光映在孙茂那张惨白癫狂的老脸上。他转过身,冲着满屋看傻了的同窗,咧开掉光了牙的嘴,惨笑出声。

    “废纸!老子供了三十年的废纸啊!这半辈子,不问世事,不通度数,不知道这天下万物是怎么转的!活成个天大的笑话!”

    老人的笑声在客栈里回荡,他每一声笑,都像是在硬生生把自己的心肝脾肺掏出来。

    这是比拔剑杀人更残酷的毁灭。

    一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快死的时候,才暮然发现自己供了一辈子的神台,竟然是个泥捏的空壳。

    ……

    思想的烈火在最底层的泥沼里烧红了天,而在权力的高阁上,这火光映出的却是另一种阴毒。

    明月楼二楼临街的雅座内,两名穿着便服的官员正冷眼俯视着下方。

    长街上,已经有几波穿着世家号坎的家丁,正拿着棍棒跟抢夺传单的寒门学子推搡。

    都察院御史柳怀方,正慢条斯理地捻着下巴上的山羊须。

    他眼中没有底层士子的顿悟,更没有老儒道心崩塌的悲哀。

    他的瞳孔深处,只有那种淬了毒的精光。

    “柳大人,这城里眼看就要闹出大乱子了。”同桌的另一名言官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柳怀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伸手弹了弹桌面上那张格物正心论。

    “这文章,好毒的骨相。”柳怀方的话语间,透着股让人骨髓发凉的算计,“管它写文的人是真狂还是装疯,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这种新说法,就是摆明了要给天下士子分派结党!”

    他凑近了同僚,眼神锐利:“你想想,一旦这套东西进了秋闱考场,那些寒门穷酸还不跟疯狗一样扑上去咬人?到时候,谁先攥住这杆笔,谁就能拿着它当结党营私的现成杀器。在这朝堂上,谁掌握了清流风向,谁就能捅出个天大的窟窿。”

    柳怀方直起身子,偏头对着身后站着的心腹随从冷冷吩咐。

    “去,顺着那些印刷的墨迹和纸张,给本官往死里查。天黑之前,我要知道这是从哪个作坊里流出来的。这把刀,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日上三竿,天候依旧没有半分暖意。国子监外那座高耸的汉白玉牌楼下,局势彻底失控。

    崔明允带着几十名陈郡崔氏的豪奴,当街架起了一口铁锅,点燃了火把,把沿途抢来的传单疯狂往火堆里扔。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遮蔽了孔圣像前的高天。

    而在他们对面,林九思、双眼布满血丝的陆长缨,领着上百名衣衫褴褛的寒门学子,手挽着手,围成一堵人墙。

    他们把搜集来的传单紧紧护在胸口的衣襟里,寸步不退。

    起初,双方还隔着火堆怒目相视。

    “子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尔等盲从邪说,妄议天理,是想让大乾陷入无道之地吗!”崔明允单手握剑,立在火光前厉声呵斥。

    “呸!”林九思双目圆睁,指着崔明允的鼻子破口大骂,“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某些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会嚼圣人剩下的陈渣!这理在器中,你们不敢看,是怕扒了你们那层虚伪的皮!”

    学问的火气,终于在这对骂中,彻底点燃了压抑百年的阶层怨毒。

    不知道是从世家豪奴手里扔出的一块半截砖,还是从寒门学子群里砸出的一卷厚重春秋。

    这些物件砸破了对面学子的额头。

    殷红的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滴落在太学外的地石上。

    “他们打人!护住新说!绝不能让这帮蛀虫毁了天理!”

    文斗瞬间化作极其惨烈的武斗。

    上百名往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此刻化作了嗜血的野兽,彻底撕下了斯文的面具。

    洗得发白的襕衫被生生扯裂,代表身份的儒巾方巾被踩落泥坑。

    几十个读书人和凶悍的家丁扭打成一团。

    有人被一脚踹中肚子倒地呕酸水,有人抱住豪奴的大腿张嘴就咬。

    四溅的鲜血,触目惊心地溅在了那座矗立了百年、象征正统权威的孔圣石像底座上。

    混乱与踩踏中,陆长缨被几个惊慌乱窜的人重重推倒在地。

    他本就冻透的身子摔在锋利的石子尖上,怀襟豁然散开。

    那叠昨夜他亲手一张张从油墨模子里揭下来、沾着他体温的传单,如落雪般散落在一片狼藉的泥血之中。

    一双双逃窜的草鞋、皂靴,无情地从那些纸面上踩过。

    “别踩……那是理……那是活路啊!”

    陆长缨眼珠子猩红,他不顾头顶落下的棍棒和脚踹,双膝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爬着。

    他将一张被踩出脚印、沾了别人鲜血的残页,小心翼翼地从泥坑里揭起来。

    昨夜被他自己死命咬穿的手背上,那道发紫的牙印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陆长缨把这张脏得不成样子的纸,拢在胸口。

    看着四周围厮杀流血的同窗,看着那些平日不可一世的子弟在泥水里哀嚎。

    这个穷困潦倒、差一点被旧学规矩冻死的穷秀才,突然仰起头,在肮脏的泥水里歇斯底里地笑了。

    那是魂魄从死人寿衣里活生生剥离出来的痛快!

    然而,在这场斯文扫地、血肉横飞的混乱边缘。

    在距离那被撞歪的国子监汉白玉牌楼不到十步的一处屋檐阴影下,站着一名衣着极度朴素的半老儒生。

    他身上披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青。

    在这场人人不是抢纸便是烧纸、陷入绝对疯狂的旋涡中,他既不加入护书的呐喊,也不出声制止世家的暴行。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大乾王朝这场必然要流血的痛苦开蒙。

    很久,中年儒生终于动了。

    他缓步上前,避开两具正扭打撕咬的躯体。

    在他那沾着尘土的布鞋前,静静躺着一张从陆长缨怀里飘落、浸透了泥水与几滴鲜血的格物正心论残页。

    儒生弯下腰,稳当地将其拿起,略微甩了甩。

    用拇指指腹压在纸面上,将那一处处被踩出的深深折痕,一寸、一寸,极具耐心地抚平。

    随后,他将这残破的纸张对折,再对折,动作郑重而极富仪式感,最终揣进了怀里的里衣内。

    在这满城焚书与抢夺的暴烈中,唯有他这一收的动作,沉稳厚重得压住了整条长街的喧嚣。

    中年儒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座被世家豪奴挤撞得已经微微倾斜的国子监牌楼,又看了一眼泥水坑里嘶吼挣扎的众生。

    他转过身,向着不远处的东直门暗巷口走去。巷中阴暗的寒影,逐渐将他青衫瘦硬的身形一寸寸吞没。

    唯有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他唇齿间溢出,轻飘飘地散在了带着血腥气的北风里:

    “风雷已起,蛰龙当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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