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栅门倒在泥地上,扬起的土灰还未落尽。
阿尔斯兰已是挣脱锁链的饿狼,领着两百死士翻过外栏。
白音草场的南院,连绵的粮垛堆叠如山。
四周的木栅栏上,挂着防风的兽皮。
几名赫连守卒正裹着羊皮袄,缩在避风的角落里打盹,连长矛都扔在了一旁。
阿尔斯兰趴在草丛里,盯着那些毫无防备的仇人,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的腥甜。
秋燥风急,正是放火的好时节。
“上手段!”阿尔斯兰低喝,嗓音里压抑着三年的狂躁。
几十名死士火速从腰间摸出几个装满粘稠黑油的琉璃瓶。
那是南边那个狠毒女人给的“底牌”。
几只琉璃瓶在夜色中划出抛物线,落在枯黄的草料深处碎裂开来。
紧接着,十几根点燃的火折子抛落。
砰!
惨白色的“妖火”骤然腾起,遇物即燃。
北风穿过阴山峡谷,卷起一阵旋风,将带火的草屑吹向四周的毡帐。
火浪翻滚着,张开血盆大口扑向草场腹地。
草场里的赫连守卒这才从怠惰中惊醒。
“走水了!快救火!”
铜锣急促敲响,划破了山坳的宁静。
衣衫不整的老卒们提着水桶、拎着长矛,从营房里乱哄哄地冲出来。
有老卒端着木盆一水泼去。
那惨白色的邪火非但不灭,反而顺着水势蔓延开来,一旦沾上皮袄,当即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救火的士兵倒在泥地里满地打滚,惨嚎连天,怎么扑腾都甩不掉那索命的火苗。
而他们迎来的,是从暗处探出的大乾横刀。
乞颜部的死士早早散入草丛与暗影之中,三人一组,见缝插针。
一名赫连什长刚举起长矛照亮前方,右侧斜地里便劈来一刀,利落切断了他的脚筋。
他惨叫着跌倒,身子还没来得及翻滚,另一名死士的刀尖已顺着他的咽喉贯穿,将那声惨嚎熄灭在泥土里。
“敌袭!列阵迎敌!”
一名赫连百夫长呐喊,试图将溃散的守卒聚拢。
阿尔斯兰提着横刀,已经隔着十几步牢牢盯住了他。
他双腿发力,直扑百夫长。
两名赫连甲士横矛来挡。
阿尔斯兰脚下不避不让,左臂夹住刺来的矛杆,任由矛尖划破皮甲、在肋下犁出一条血槽。
右手横刀已借着冲势拦腰斩断了一人的身躯,紧接着刀锋顺势一转,自下而上撩起,削飞了另一人的下巴连同半个脑袋。
百夫长见状,连忙举起弯刀迎头劈下。
阿尔斯兰侧身让过刀锋,左手一把抠住百夫长的护心镜边缘。
右手则反握刀柄,将刀刃狠辣地捅进百夫长没有甲片护卫的腋下。
热血喷溅了阿尔斯兰满脸。
他一把推开尸体,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火光映红了半边山坳,草场的守备在这片不灭妖火与暗杀的双重绞杀下,彻底散了架。
与此同时,阿木尔率领另外两百余人。
绕过火海,直扑北侧的火药深窖。
此处是草场重地,囤积着左部王庭近年来搜刮的全部硝石与火药。
守窖的并非外围那等士卒,而是一队披挂重甲的赫连精锐。
五十名重甲悍卒,皆是左谷蠡王亲卫退下来的老兵,身上披着两层冷锻柳叶甲。
手里举着的包铁木盾足有半人高,盾面上包着生牛皮,专门用来防箭。
窖口前,长矛林立,如同一道钢铁荆棘牢牢堵住了去路。
“放箭!”
阿木尔身侧,老族人沉声下令。
数十名乞颜弓手弯弓搭箭,三棱透甲箭骤雨般倾泻。
可那木盾着实厚实,箭矢钉在木板上,只发出一阵笃笃声,未能穿透盾阵分毫!
“少族长,盾阵太厚,箭射不穿!”老族人咬着牙,手指因连续开弓磨出了血泡。
阿木尔眼底未有半步退缩之意,反而迸发出莫名的狡黠。
他从腰间的兽皮袋里摸出一个拳头大小、表面坑洼的黑铁疙瘩。
正是大乾那名为“火雷罐”的杀器。
“用南人的法子!”阿木尔厉喝。
冲在最前面的乞颜死士,齐刷刷掏出黑铁疙瘩。
拇指用力拔下那机巧的阎王锁引信,抡圆了胳膊,将这要命的物件狠狠砸进密集的盾阵与长矛丛中!
“退!趴下!”
阿木尔大吼。
五十名赫连重甲还未反应过来这黑疙瘩是个什么东西,只听得平地惊起一阵炸雷!
砰!砰!砰!
刺目的火光在盾阵中接连爆开,狂暴的气浪夹杂着无数碎铁蒺藜和尖锐瓷片,呈扇形暴虐地散射开来。
草原上号称刀枪不入的冷锻柳叶甲,在火雷罐的破甲威力面前,竟如一层脆纸!
重甲悍卒惨叫连天,包铁木盾被炸得木屑横飞,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当空洒落。
固若金汤的长矛盾阵,眨眼间被撕开一个血肉模糊的大口子。
阿木尔趁着硝烟未散,提着陨铁横刀如鬼魅般冲入阵中。
可刚进阵中,三柄弯刀就带着呼啸的风声,从三个方向朝他劈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阿木尔身形一折,硬生生在刀光剑影中避开要害。
横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刀刃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铮!
精钢相击,火星四溅。
阿木尔凭借刀身材质的绝对优势,直接斩断了两柄弯刀,顺势切开了两名甲士的咽喉。
只是第三人的弯刀,还是在他左肩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但阿木尔的眉头不见皱一下,还反手一刀,将那人的持刀手齐腕斩断。
老族人在外围见阵型散掉,马上抓住战机。
他半跪于地,重箭搭弦,瞄准了盾阵后方发号施令的赫连将官。
北风呼啸,火光摇晃。
老族人屏住呼吸,手稳如泰山。
弓弦震颤,重箭破空而去,顺着那将官的面甲缝隙扎入,干脆利落地贯穿颅骨!
将官倒地,残存的重甲彻底大乱。
乞颜死士们潮水般涌入,用大乾横刀生生在废墟中劈开一条血路。
一番血拼,窖口前伏尸上百。
乞颜死士在爆炸余波与肉搏中,也倒下数十名弟兄。
阿木尔立于窖口前,左肩的鲜血顺着手臂滴落,染红了刀柄。
他喘着粗气,盯着那幽深的窖底,成堆的木桶与硝石包堆叠如山。
“把剩下的妖火倒进去。”阿木尔决绝道。
几名死士将剩下的几瓶黑油尽数砸在硝石堆上。
阿木尔接过一支火把,看着跳跃的火苗,脑海里闪过三年来族人戴着镣铐、被鞭笞致死的惨状。
随即不再等待,火把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窖底。
“撤!往山上撤!”
阿木尔大喝一声,率领残存的死士转头狂奔,朝着乱石坡的方向疾退。
他们刚跑出不到百步,地底深处一路传导上来一阵沉闷的震颤,震得人脚底发麻。
紧接着,一团刺目的白光从窖口喷薄而出,将周遭的黑夜划得粉碎。
轰——!
火药深窖崩裂,地动山摇。
骇人的气浪狂潮般席卷而来,将沿途的木栅栏、残存的粮垛、连同赫连守卒的尸体,统统掀飞到半空中。
阿木尔等人被气浪掀翻在地,耳畔除了尖锐的嗡鸣,再听不见任何声响。
鼻腔里灌满了呛人的硫磺味与焦糊味。
冲天的火柱直指云霄,将半边天际映得亮如白昼。
无数燃烧的木块、泥石被抛向高空,又流星般砸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半座草场在这场灾厄中,彻底化为焦土。
残存的赫连守卒哪见过这等天地变色的阵仗,非死即逃。
丢盔弃甲地溃入夜色深处,连回头看一眼的胆量都没了。
连绵的粮垛、成堆的硝石火药,这些赫连左部王庭赖以支撑十万大军的命脉,一夜之间荡为白地。
阿木尔从厚厚的灰土中爬起,拍去身上的焦土。
他没有理会左肩崩裂的伤口,而是拄着横刀,立在乱石坡的最高处。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他半张沾满血污与烟灰的脸庞。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奴役,猪狗不如的苟活,终于在今夜,换来了这片焦土。
阿木尔长吐出一口浊气,呼吸间全是那刺鼻的硝烟味。
但他丝毫不觉难闻,反倒觉得这是天地间最甘甜的气息。
这是复仇!
“少族长……”阿尔斯兰浑身是血地爬上坡顶,半张脸被熏得漆黑,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咱们做到了!”
阿木尔脸上的皮肉牵扯两下,露了个笑影。今夜,只是讨回了头一成血债。
天将破晓,东方的天际泛白了。
白音草场的火势一点点弱下去,只余下一片焦黑的残骸与零星的余烬。
原本堆积如山的粮草,如今只剩下遍地黑灰;那火药窖变成了一个骇人的大坑,坑底还在往外冒着白烟。
清晨的风夹着寒意吹过山坳,卷起一缕缕青烟,消散在苍茫的天地间。
阿木尔召集死士清点人数。
出发时的五百精锐,除却三十七名兄弟永远留在了这片焦土下,另有七十余人带了刀伤与炸伤。
虽有减员,但主力建制犹存。
这群经历过烈火与雷霆洗礼的汉子,眼神比月前更加锋利。
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看着脚下的焦土,眼中只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阿木尔走到一名年轻的死士身旁。
那死士被爆炸的飞石砸断了双腿,正咬着一块木片,强忍着疼痛,让同伴用烧红的刀刃烫平伤口止血。
阿木尔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族长……”年轻死士吐出木片,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没给乞颜部丢脸。”
“阿图,你是个勇士。”阿木尔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你要好好活着,看着赫连王庭死绝。”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那些沾满血污的面孔。
“把战死的弟兄,就地掩埋。”阿木尔下达军令,“带不走的兵器,全扔进火坑里烧了。别给赫连人留半点把柄!”
老族人领着人火速办妥。
他们没有时间哀悼,在这片敌人的腹地。
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全军覆没的风险。
“少族长,汪古部和塔塔儿部那边……”阿尔斯兰凑上前低声问。
“他们拿了我的刀和盐,自然要去撕咬赫连右部的草场。”阿木尔擦去横刀上的血迹,还刀入鞘,“阿史那骨都的后院起火,右部必然大乱。等他们狗咬狗打得差不多了,才是咱们收拾残局的时候。”
阿木尔转过身,望向南面。
那是镇北关的方向。
那个叫许清欢的大乾人,心思比草原上的毒蛇还要毒。
她算准了赫连大军倾巢而出,算准了白音草场防备空虚,更算准了乞颜部这三年积攒的复仇怒火。
她只用了一批刀、盐,加上这些降维碾压的骇人火器,就撬动了整个草原的局势。
阿木尔很清楚,自己不过是大乾棋盘上的一枚过河卒。
但只要能搅碎赫连王庭,他甘愿做这枚卒子。
“少族长,弟兄们收拾妥当了。”老族人走上前禀报。
阿木尔收回视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土。
“收拢残部,带上伤员,撤退!”
他翻身上马,动作牵动了左肩的伤口,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
这笔血债,总算拿回一笔。
接下来,就要看许大人您,该如何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