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朝阳门内大街,华夏作协办公大楼。
顶层会议室的窗帘半掩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那张长条会议桌上。
深色的桌面擦得发亮,倒映着头顶一排吊灯的轮廓。
十几位来自各省的作协主席分两侧落座。
茶杯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没人急着开口。
整间会议室静得发沉。
主位上,薛弘川把一份文件合上,搁到一边。
他三十岁那年拿下鲲鹏奖,后来又以最年轻的年纪坐上华夏作协主席的位置。
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多年,眉宇间那股锋芒早就收进了沉稳里。
薛弘川抬眼,扫过一圈在座的人。
“人到齐了,那就开始。”
他声音不高,落进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收了回来。
“后天就是鲲鹏青年奖的公众开放日。
这件事有多重,各位心里都有数。 ”
他顿了顿。
“这是国内文学大奖第一次把三成大众阅读反馈,直接写进初审。 ”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有几位主席交换了一下眼神。
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这几天已经在文坛各个圈子里反复被人掂量。
有人说这是开新风,也有人担心流量和资本会借机伸手。
可真正坐到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明白,这条规则一旦落地,影响的不只是今年这一届。
左侧中段,理事周明远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说起这条新规,我多提一句。”
他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次推行得这么顺,环宇出版集团那边,出了不少力。
技术接入、平台对接、数据去重,环宇递上来的东西确实好用。”
“至于他们想顺手拿什么,咱们也看得见。 ”
这话说得平淡,可在座的都不是外行。
环宇这两个字一出口,几位主席的神色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那位理事像是没看见,继续往下说。
“赵之章这个人,办事的手段是有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回味。
“说来也巧,十年前那场文代会上,赵老爷子就提过一个观点。”
他抬眼看向薛弘川。
“文学、大众、市场,这三者迟早要坐到一张桌子上谈。
当时这话太超前,没几个人听得进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上了年纪的主席微颔首,像是记起了那场旧事。
薛弘川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番话的意思,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新规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有渊源,有出处。
环宇这次的积极,既是赵之章在替自家集团铺路,也恰好接上了作协十年前埋下的那条线。
几位主席都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环宇以为自己递的是刀,可刀柄握在谁手里,今天坐在这里的人都清楚。
环宇的资源、环宇的渠道、环宇那套商业矩阵,
被借过来,成了官方推改革的一只手。
环宇能提供渠道,却决定不了这场改革最后往哪儿走。
那位理事说完,便重新端起了茶杯,姿态轻松。
薛弘川把视线从茶汤上移开。
“这条线,确实接得上。”
他声音平稳。
“老一辈早就看见了,文学不能永远关在象牙塔里。
读者是谁,作品给谁看,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他放下茶杯。
“所以这一届,我们才敢动这个真格。”
话音落下,左侧末位的一个人却轻轻皱起了眉。
是顾长风。
“薛主席,这条新规的方向,我赞同。”
顾长风开口,语气客气,话锋却没有半点退让。
“文学走向市场,我不反对。”
他顿了顿。
“但我有个顾虑,不吐不快。”
薛弘川看向他。
“老顾,这里面属你资历长,有什么话尽管说。”
顾长风把手里的茶杯往桌心推了半寸。
“百分之三十的大众反馈分,偏偏落到今年这一届,对青蓝计划那批孩子,不太公平。”
这话一出,几位主席都看了过来。
顾长风不慌不忙。
“咱们摆事实。
沈江平,上一届鲲鹏青年奖得主,出道至今已有三部长篇、两部短篇集。
他手里攥着多少铁杆读者,在座的心里都有数。”
他扳着指头算。
“还有那批已经在市场上站稳的青年作者,多多少少也都有自己的读者盘。
他们一动笔,热度就起来了。
这是多年攒下来的东西。”
顾长风的声音稳下来。
“可青蓝计划那三十个孩子呢?
最大的也才十九。
他们底蕴还浅,除了林阙这个异数,
剩下大多数孩子的影响力还停在扶之摇那个圈子里。
让他们刚从训练营出来,就拿薄薄一层读者基础,去撞别人攒了几年的市场号召力。 ”
他摇了摇头。
“这一碰,数据上吃亏是明摆着的。”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应和了一句。
“老顾这话,有道理。”
顾长风把目光转向薛弘川。
“我不是说反对新规。
我是觉得,至少在今年这个节骨眼上,三十分的权重压下去,对孩子们太重了。
他们文字熬得再扎实,初审一过,也得背着一组难看的市场数据进复审。
评委看见那张表,心里难免先打个折。”
这正是沈江平那帮人算准的局。
顾长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点破环宇,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薛弘川的手指停在杯沿上,目光从顾长风脸上移到其他人身上。
右侧,鲁省作协主席端起了茶杯。
他当年在扶之摇决赛上亲自夸过林阙,对这个年轻人的分量心里有数。
当年扶之摇决赛上,他读到《变形记》,
第一个起身赞那位年轻作者风格跨度大得像妖孽,主动提出鲁大中文系给特招名额。
他抿了一口茶,笑出声。
“老顾啊,你这是心疼孩子了。”
顾长风转头看他。
鲁省主席把茶杯放下,语气里带着调侃。
“林阙那孩子,是从你们苏省江城出来的。
你这当家长的,护起犊子来,比谁都上心。”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些,几位主席都笑了。
顾长风也没否认,只是摆了摆手。
“我护的是好苗子,别刚冒头就被规则误伤。”
“这我明白。”
鲁省主席点头,笑意却收了几分。
“可话说回来,写出来的东西,迟早要交到读者手里。”
他的语气慢下来,变得中肯。
“咱们这一代人,年轻时候也是被市场、被读者、被退稿信一点点磨出来的。
掌声听多了,反而容易飘。
这批孩子在青蓝计划里,被各自学校的光环捧得太久了。”
他看向顾长风。
“早一点让他们感受一下真实读者的筛选,未必是坏事。
读者不会哄着你,不会顺着你。
读者会看,也会关。
他们一句‘看不下去’,比评委的长篇批语还直接。
这一关,他们迟早要过。”
鲁省主席端起茶杯。
“晚过不如早过。趁着年轻,摔一跤,也爬得起来。”
顾长风沉默了一下。
“你说的也对。”
他承认。
“可我担心的是,这一跤摔下去,伤的不是他们的志气,是评委对他们作品的第一印象。”
“第一印象这东西,最难改。”
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没把对方说服,
可那股较劲里,归根结底都是那批年轻人的路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嗓门插了进来。
“我看,也没那么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