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荣两个字落下,沈江平立刻变了脸色。
整个出版圈里,不认识信荣文化的人,
要么刚入行,要么根本没想在这条路上走远。
信荣文化这块牌子,在出版圈压了三十多年。
它的底子要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最早是一家专门做学术出版的机构,
后来一路兼并扩张,把发行、版权、影视改编全捏进了一个盘子。
它手里养的,几乎全是成熟作者。
合作五六年都算短,有几位主力作者,一份合同续了二十年。
这种积累靠时间一层层压出来,外面的热钱很难追上。
信荣向来避开追热点的脏活。
它只盯能连续站住的作者,一旦确认人有分量,
合同、渠道、版权和改编会一起压上去。
所以这次鲲鹏青年奖的报名名单里,看不到信荣系的影子。
它暂时不下场,却一定会看清谁值得被带走。
沈江平心里清楚这一点。
信荣的核心作者,年纪最轻也过了三十五岁,早已越过鲲鹏青年奖的门槛。
即便边缘合作里有年轻人,也够不到信荣真正的牌桌。
更何况,信荣掌舵人郑绍宏这个人,做了这么多年出版,
早就过了需要靠评奖来证明自己平台价值的阶段。
沈江平把这些默默过了一遍,开口道:
“信荣的人不在这次青年奖里吧。”
赵之章点头。
“但不代表他们不在看。”
这句话让沈江平沉默了几秒。
信荣观察年轻作者,从来有耐心。
它先看作品能不能连续站住,再看作者能不能扛住名利,最后才递长期合约。
这种打法和环宇截然相反,环宇的逻辑是提前押注、提前布局,押对一个就能吃很多年的红利。
两种路子,各有各的凶险。
赵之章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信荣的人,会不会已经注意到青蓝这批学员了?”
沈江平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想了两秒,诚实地说:
“以他们现在的势头,没理由不注意到。”
赵之章没有接话,只是把最后半杯茶喝完了。
窗外的光没有变。
只是两个人都在这片沉默里把一件没有明说的事想清楚了。
沈江平把心里那股始终压着的焦躁推到一边,把话拉回到眼前的事情上。
“赵总,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秦腔》的口碑眼看着已经在起来了,那孙启明又下场发了长评,
真实读者的声音压不住,造梦师的流量还在往里带人。”
他手指轻叩桌沿,一下一下。
“这局面,我现在怎么打?”
赵之章把茶杯放到托盘上,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背对着沈江平,把整面夜景收进视野里。
路灯从楼下一排排延伸出去,把几条宽阔的街道照得清清楚楚。
这座城市入夜以后并不安静,总有车流在转动,
总有那些按时交换的灯光在提醒所有人,这里一直有人在盯着。
赵之章看了几秒,才开口:
“你现在能动的,只剩鲲鹏网作者页。”
沈江平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赵之章继续道:
“今天姜老打给你的那通电话,我估计不止他一个人有这个想法。
你《津城三两事》的有效阅读完成率,比《秦腔》低了将近四十个百分点。
热度可以包装,评论可以引导,
可这个数字进了作协后台,评委席上没人敢装作看不见。”
沈江平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没吭声。
赵之章转过身,看了他片刻,语气里没有讥讽,只有判断。
“评委关系还在,该用的时候可以用。但你要给他们一个能用的理由。”
他走回桌边,把那份报表拿起来。
“去写一篇创作谈,挂在鲲鹏网作者主页。
别卖惨,谁也别攻击,就把《津城三两事》的来源、走访、人物原型和你这几年写作变化交代清楚。
正文已经改不了,最后能补的,只剩读者入口。”
沈江平听着这些话,脑子在转,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沉。
他听懂了。
写一篇创作谈不难。
难的是低头。
上一届鲲鹏奖得主刚被读者完成率逼到墙角,
现在还得亲自出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值得被读完。
而且,鲲鹏奖复赛的入围名单,要在公众开放日结束后的七十二小时内公布。
他能动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还要短。
赵之章似乎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再往深处说,只是补了一句。
“楚鹏书那边,也让他收一收力度。”
沈江平抬头看他。
“继续发文?”
“可以继续,但换个方向。”
赵之章把报表放回原处。
“之前是拆青蓝的技术问题,现在舆论风向变了,继续这么打只会显得太急。
让他谈规矩,谈机制,谈青年作者培养。
声音要站在公处,不能让人看出他在替你挡刀。”
沈江平会意,点了点头。
沈江平刚要起身,赵之章却把那份报表压住了。
纸页边角,正停在“新潮系痕迹”四个字上。
赵之章压着那页报表,指腹迟迟没有挪开。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外面一直有传言,那个林阙,和见深关系不一般。”
沈江平在椅背上稍稍停顿了一下。
“这事圈子里常有人提。”
“但一细想,两个人都是从江城出来的,相互认识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有一股子人在传,林阙就是这个见深的徒弟。”
赵之章没有回答这话,只是站在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那片灯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开口。
“新潮也好,见深也罢,费了多少心血,把那么多好苗子一个个养出来。”
他声音在这间屋子足够安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如果林阙也在那条线上。”
“见深真要把林阙放在自己那条线上,又为什么敢让这么多新人同时进鲲鹏?
他就不担心,互相抢路?”
沈江平的后背慢慢发凉。
他终于听懂赵之章的意思。
如果林阙真是见深的人,
那这次鲲鹏青年奖里,
台前参赛的林阙,背后的见深,替鲲鹏奖引来真实读者的造梦师,
还有新潮提前养出来的那批新人,忽然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到了一起。
他们以为自己在围剿一个清北保送生。
可这一刻,沈江平第一次觉得,他们可能早就踩进了一张张开的网。
沈江平喉结动了动。
“赵总,您的意思是?”
赵之章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京城满城灯火。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只是在想。”
“那些传言,到底猜对了几成。”
沈江平没有再问。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之章还是背对着他,也不再开口,
只是看着那片灯火,任由这个问题悬在房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