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外娱乐产业,男团女团这种事,我不太懂。”
“但是,只要能让汉东的产业多元化,也能试着发展发展。”
高育良开口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拨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目光在杯沿上方停了一瞬,像是确认那句话已经确实落进了该落的位置。
然后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考虑过好几轮的事情。
“关于储油罐建造工程,”他说,“我赞同钟书记的意见。”
他没有看文件,也没有看旁人,目光落在那道横跨桌面的光线上,像是在和那道光对话,
“地下石油管道输送储存,确实是没有必要的事。整个龙都只有汉东在搞这件事,石油百分之七十依靠进口,荒滩上的建造成本极大。我也觉得,该停。”
他放下茶杯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投入了已经平静的水面。发G委那位副职原本正准备翻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文产局的负责人缓缓放下了交叉的手臂,王政的目光从高育良脸上掠过,像是在重新确认某个坐标。
钟正国坐在主位上,嘴角的弧度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坐姿微微向后靠了一些,像一块已经松动的石终于被人搬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让那段安静自己走完该走的路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被某种极轻的弹簧托住的平稳感:“高育良同志看得很准,这件事确实拖了很久了。”
……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像已经把该说的话都放在桌上了,剩下的不再需要他来补充。
会议室里的气氛被那短短几句话重新调整了一遍。
有人开始接话,声音不大,却比之前更肯定了一些:“储油罐工程确实占了石油集团很大一块预算,如果停掉,省下来的资金确实可以往更实际的方向倾斜。”
有人附和,也有人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做一道不需要出声的确认。
……
一时间,
但凡是钟正国提出来的倡议——
全都被一众干部用彩虹屁的方式,多票通过。
……
钟正国心情大好。
那种好,不是临时浮现的、被场面话撑起来的满足,
而是一种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看见风向转变的、从内到外都很踏实的舒泰。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像在品味一种刚被确认的、属于他的节奏。
他放下杯子时,目光扫过长桌两侧那些纷纷点头的身影,像在清点一件正在归位的作品。
……
孙连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他先是安静地听完了那番话,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不算笑,更像是一个人被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再次确认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把目光从高育良脸上收回,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像在一页已经被写满的纸页上寻找一块还能落笔的空隙。
他心里的声音没有出口,却在安静中流转——这哪里是提出未来汉东的发展方向?
……
这是趁着陈今朝刚死,就急着把过去的路全拆了。
这是好大喜功,重新把汉东的利益链拴在一起。既然你们非要把汉东搞成一团糟,我孙连成何必费心费力?
劣币驱逐良币,谁愿意干,谁去干吧。
……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但那些念头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排列整齐。
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动作很轻,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故意加重。
然后他微微向后靠了靠,把目光从会议桌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像已经把这一场会议的剩余部分,从自己的日程表上划掉了。
祁同伟,只是深深地看着高育良。
易学习此刻,也没了说话的打算。
……
钟正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极短,像一枚没有被按下、只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的棋子,然后移开了。
会议又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钟正国又提了几条后续方向,有人回应,有人记录,有人点头。
没有人再提出反对意见,像水面已经恢复了平整,不再需要额外的石子。
……
散会时,钟正国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坐在原位,翻了两页文件,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正在收拾物品的人群,落在高育良的方向:“育良书记,有空到我办公室坐坐。”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应,把手里的笔帽拧好,放进笔筒,然后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却清晰可辨:“好。”
……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钟正国先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
指了一下沙发:“坐。”
高育良坐下来。
他坐得不算靠后,也不算前倾,像在所有选项之间找一个随时可以调整的位置。
钟正国在他对面坐下,开口时声音不高,话语里带着一种见了老友才有的、不设防的坦诚:“今天的事,辛苦你了。”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让那片刻的安静自己走完。
……
“孙连成那个刺头,祁同伟、易学习这些人,陈今朝已经死了,我看他们,也该走了。”
钟正国的声音不高,像在整理一件已经确定不会改变的事实,
“你觉得呢?”
高育良扶了扶镜框:“孙连成同志,的确性格很强,有自己的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替那句话寻找一条恰当的落点,
“但陈今朝刚走,不宜太急。有些事,要慢慢来。不能让下面的人觉得,人刚走,茶就凉了。”
他语气平稳,“让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替换,要做到看不出痕迹,让人心服口服,不会有人觉得这是个局。”
……
钟正国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细品那道刚刚落定的声音。
“那祁同伟呢?”
高育良深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