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通天河奔流不息,裹挟着千万钧的水汽,一路浩荡入海。夏冬一袭青衫,踏着翻涌的浪头,悄然降临在这片独属于泰山府的水域之上。
水面倏然破开一个巨大的漩涡,漫天水花之中,一条庞然大物破浪而出。如今的它,已是这通天河泰山府段的无上水主,多年积攒的深厚底蕴,让它那庞大的躯体上隐隐生出了几分苍茫的威压,已然走到了“走蛟入海”的最后关口。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盘旋一圈,迅速收敛了足以震慑千里的妖气,化作丈许长短,温顺地游弋到夏冬身畔,用生满细密鳞片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夏冬翻飞的衣袂。
这水府霸主早已修成大妖之境,自然能够口吐人言,但在夏冬面前,它却老实扮演着一只听话的灵宠。
大蛇这些年也算是混迹人间,深谙抱大腿的必要性。
在夏冬身边,它得找准自己的定位嘛!
灵宠这个角色就不错。还是它手下龟妖出的主意。
这些年,总有东海的水族,闲言碎语,说它不过是泰山府君麾下的一条狗。
但是当狗有什么不好!
它寻思,那些水族给东海龙宫当狗,都当不上呢!
夏冬没有纠正大蛇的定位。
没办法,终不似少年游!
他心里更是门清,这厮在自己面前乖巧得如同泥鳅,若是放至外界的荒山野岭,灵气干枯之地,那绝对是能开辟一方水府、被万千小妖尊称为“蛇祖”的恐怖存在。
说不定还有山民为它立起了水神庙,日日香火供奉呢。
“进来吧。”夏冬轻轻一拂衣袖,祭出那刚刚历经雷劫、道蕴内敛的阴灵玉净瓶。
大蛇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身形骤然缩小,化作一道晶莹的水线,乖巧地钻入了净瓶之中。
夏冬端坐于虚空,双手结印,浩瀚的法力如长河般倾注进净瓶之内。瓶内顿时掀起阵阵灵力潮汐,那幽寒刺骨的玄冥真水与充斥着无尽生机的万化雷水交相辉映,化作最为纯粹的本源之力,源源不断地冲刷着大蛇的四肢百骸。
那股阻碍它化蛟的最后一道无形血脉枷锁,在这两大顶尖真水的日夜滋养下,终于寸寸瓦解,底蕴被彻底补全。
“时辰已至。”夏冬屈指在瓶身上轻轻一弹。
一道震动九霄的高亢吟啸自瓶口直冲云端。大蛇化作一抹流光冲出净瓶,迎风暴涨,眨眼间便化作百丈巨物。
它头顶鼓起的肉包彻底破裂,生出了峥嵘的独角,腹下亦长出了闪烁着寒芒的四爪。
与此同时,原本晴空万里的通天河上空,瞬间被厚重的墨云笼罩。
天威浩荡,青色的劫雷在云层中疯狂翻滚,发出令人窒息的轰鸣。
化蛟之劫,天地大考。
然而这头新生的蛟龙却没有半分退避之意,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挺,迎着那漫天劈落的狂雷,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毁灭的劫云之中。
夏冬负手立于浪尖,仰头望着云层中那道翻腾搏杀的蛟龙虚影,繁杂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数十年前。
初至泰山府时,他也曾亲眼目睹过一场惊心动魄的走蛟入海。那头历经千辛万苦的半蛟,同样引来了漫天雷劫,却在最关键的讨封关头,被岸边一个无心孩童的一句“好大一条蛇”,生生坏了数百年的苦修功果。
而今日,同样的浩大天象再次降临在这片水域。只是这一回,绝不会再有什么无妄之灾来断送大蛇化蛟的道途。
冥冥之中的命数,说到底,不过是底气的较量。
那头半蛟孤苦无依,只能听天由命;而这头蛟龙的身侧,却站着一位执掌天地杀伐的雷劫化身。有他这尊散发着元婴威压的强者在此坐镇,周遭百里之内,连一只飞鸟都不敢高声啼叫,更遑论有谁敢来坏它的功果。
可见,出来混,一定要有背景啊!
…
…
劫云终于散尽,天穹重新洒下澄澈的天光。伴随着一阵震动九霄的清越龙吟,新生的蛟龙携着满身风雷之气,一头扎入浩瀚的通天河中,顺着汹涌的河水,直入无垠东海。
浪涛翻滚间,东海极深处骤然升腾起一道璀璨夺目的接引灵光。这光芒中正平和,透着万载龙宫的古老威严,如同一座横跨海天的长桥,直直地朝着蛟龙落去,显然是东海龙宫察觉到了新血脉的诞生,欲将其收入麾下。
蛟龙在海水中打了个旋儿,身形微微一顿,并未顺着那灵光而去,而是将硕大的头颅探出海面,朝着半空中的夏冬发出一声低沉的询问。
夏冬负手立于虚空,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那道霸道降临的接引灵光,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并未捏动任何法诀,只是右臂轻抬,宽大的袍袖随之猛地一挥。
刹那间,通天河入海口的海水剧烈沸腾,极致幽寒的玄冥真水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幽黑巨手。巨手五指收拢,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巨力,一把攥住了那道璀璨的接引灵光。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海天。那代表着东海龙宫无上威严的接引灵光,竟被这玄冥巨手生生捏得粉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簌簌坠入海中。
蛟龙见状,欢快地摆动巨尾,掀起一阵滔天巨浪,潜入水底,安安稳稳地盘桓在夏冬正下方的水域。
……
东海海底,水晶宫深处。
正闭关参悟大道的东海老龙王,身形猛地一震。他豁然睁开双目,只觉心神牵引之下,龙宫那道用来招揽水族大妖的接引阵盘竟生出了反噬的裂痕。
“何方神圣,敢断我东海龙宫的接引仙光!”
老龙王怒喝出声,浑厚纯正的龙威在大殿内激荡,震得周围的珊瑚玉柱嗡嗡作响。他走出闭关的密室,宽厚的手掌在虚空中猛地一抹,一面澄澈的水镜凭空浮现,将通天河入海口的景象尽数映照出来。
水镜之中,一袭青衫的夏冬正静静立在浪尖之上。
老龙王的怒火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稍稍停滞了片刻。
可紧接着,水镜中透出的那一缕浩瀚气机,却让老龙王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股威压如渊似海,与天地交感,浑然天成——那分明是元婴期才有的气象!
老龙王胸膛剧烈起伏。
这算什么道理?前些年这小子明明还只是个金丹修士,怎么才过了这么点时间,便已不声不响地结成了元婴?
更何况,就算你天资绝世、进境神速,又凭什么阻断我龙宫招揽海族同道的大计!
新仇旧怨、震惊与愠怒交织在一起,让老龙王再也无法安坐。
他猛地拂乱水镜,身形化作一道撕裂深海的金色狂飙,直冲海面而去。
通天河入海口,海水如沸水般剧烈翻腾,生生向两旁分出一条宽阔的水道。
老龙王大步踏浪而出,龙鳞战甲在天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芒。他携着满腔怒火与元婴强者的威势,直直逼停在夏冬前方千丈之处。
老龙还是心里有数:这小子邪门,不能距离太近。